善待的美篇

善待

有人记着，你就活着

——父亲节里忆父亲

卷首语:且行且记 惜时留痕

语言到不了的地方，文字抵达；文字抵达不了的地方，音乐可以。

本篇配乐《遥远的思念》

父亲于1992年春节后撒手离去，一晃，三十四载春秋悄然流逝。

那年我远赴福州，参加省拔尖人才高级职称外语考核。刚走出考场，任职学校的电话便急促打来，告知父亲在前一日已然离世。学校担心噩耗影响我考试，一直等到全部考完才肯通知我。终究没能守在他身旁送最后一程，巨大的悲痛和遗憾瞬间涌上心头，我当场泪流不止。

我往老家紧赶，回到老家还未进家门，半路迎面遇上缓缓行进的出殡队伍。我快步上前拦住，伏跪在大路中间失声痛哭，心底满是此生再也无法弥补的亏欠。

父亲一生命途坎坷，八岁便失去父亲，只能与我奶奶、大姑、二姑相依为命。家境窘迫，他只读完小学三年级便辍学谋生，小小年纪便在世间艰难打拼。凭着踏实肯干，中年时创下不错的家业，风光之际，在汕头市中心Y字形黄金地段购置一整栋楼房经商。时代浪潮更迭，公私合营之后，名下财物以股份制尽数参与合营。曾经小有成就的生意人，沦为食杂公司一名普通采购员，每月工资仅有二十九元。经年之后的股份也随风飘逝，颗粒无收。

奶奶是父亲一辈子放不下的牵挂。她身形高挑，生着秀气的瓜子脸，二姑的样貌和她如出一辙，年轻时十分清秀好看。奈何六零年大饥荒，奶奶没能熬过饥寒，早早撒手人寰。大姐曾和我说，我是奶奶最疼爱的孙辈，她临终前仅剩的一点糠菜，全都省下来留给了我。这份沉甸甸的温情与遗憾，数十年来始终萦绕心底，久久无法释怀。

父亲生得方脸阔面，肤色白净，体态微胖，个子中等。他天生沉静寡言，从来不会说温柔暖心的话。1977年恢复高考，我考上福建师大中文系本科，他没有半句祝贺，也未曾给过任何物质补贴与奖励，甚至当年远赴师大求学，县城车站唯有同窗张金良为我送行。可我心里一直坚信，他私下一定为我倍感自豪，只是不擅长表露情绪。直到我升上大二，他才每月寄来十元生活费，这份迟来的惦念，更让我读懂了沉默之下厚重无言的父爱。

他和我母亲一共养育七个儿女，其中一个孩子幼时染病夭折，余下六人如今全都平平安安，想来也能告慰长眠地下的二老。

我们家是城里农户，每到青黄不接的时节，将近四个月都要面对缺粮的窘境。全靠父亲那一点微薄薪水艰难周转，拼尽全力守住家人温饱，独自扛起一大家人的困苦生活。

他为人坦荡真诚，行事守好本心，一辈子不耍滑、不欺人。当然他并非毫无瑕疵，半生历经巨大的时代变动，家中难免滋生琐碎矛盾，身处那样艰难动荡的年月，实在不该事事苛求于他。

做采购员的那些年，父亲经手无数公款公物，自始至终清清白白，分毫不取不义之财。当年大哥成婚，转账托他置办肉食，事后他都会认认真真把购物票据交到大哥手上。他一生安分守己、遵纪守法，从未让家族蒙羞。于我们子女而言，父亲一生平静无恶疾缠身，一生安稳无牢狱之灾，便是留给后辈最大的福气。

可从前总有人误解他，在背后闲言碎语，“不顾家”的流言甚至牵连到我们子女。各家悲欢冷暖本是私事，外人本不该随意评说。所谓不顾家，暗含遗弃家人之意，与真实过往全然不符。

世人常说父爱如山，沉静厚重，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父亲；母爱温润如玉，朝夕相伴，我亦永远感念敬重母亲。此前我写过长文《母亲节里忆母亲》，刊发后有万余读者阅读，许多人读后心生共情，感慨万千。

我的原生家庭算不上圆满，年少时心里甚至藏过些许缺爱的遗憾。可回望那个特殊艰难的年代，普天之下，又有多少普通家庭能万事顺遂？曾读到一句话（大意）：时代落下一粒微尘，落在一户寻常人家身上，便是一座难以背负的大山。父亲穷尽半生扛起来的，不只是一家老小的生计，还有时代压在肩头的千钧重担。

今日父亲节，我把绵长无尽的思念遥寄天堂，告慰长眠的父亲。这一生，你从未亏欠我们分毫；也正是你的隐忍与扛起一切的担当，让我们兄妹几人早早学会独立，磨砺出一身坚韧。三十四年岁月流转，无数个深夜，我总会想起你沉默宽厚的模样，总会想起你在穷年购粮以避饥寒的担当，总会想起曾经的每月十元汇款里的温暖，这些点点滴滴早已融进我的血液，岁岁伴我前行。我们父子相伴的时光虽短，但你给予我的所有温暖与风骨，我会一辈子牢牢记在心底，永生不忘！

值此节日之际，谨祝世间所有父亲平安康健、喜乐常伴；亦愿那些已经远行的父亲，在天堂安然长眠。

愿每位亲友，多一份体谅与温柔，善待每一位默默负重、奋力前行的父亲！

　　2026.6.21上午随感于厦门

注:1.配文图片选自网络。

2.此文初稿于2024年，今天重编。原文中曾写“三十二年前”，现更正为“三十四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