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端午节，年年父亲节之满庭芳.三节思父

南中散人

岁岁端午节，年年父亲节之满庭芳.三节思父

文/南中散人

岁岁端阳，粽叶飘香，艾草垂青。世人欢度端午，凭吊先贤，共享佳节；于我而言，每当粽叶舒展、艾香漫遍街巷，心中翻涌的，全是对先父的无尽思念。自打记事起，我便知晓家父生辰在端午第三日，也就是农历五月初七。父亲从不讲究生辰礼数，常笑着对家人说道：“我哪用特意记生日，跟着端午节过便好，端午一过，就是我的生辰了。”

这句话伴我走过数十载春秋，深深镌刻在心底。年少时只要端午的热闹散去，就迎来父亲的生日；及至长大成人，方才读懂父亲这份淡然之中，藏着清贫岁月里随遇而安的豁达，更是他留给儿女绵长不绝的念想。奈何世事无常，天人永隔，2019年，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自那以后，人间端午依旧如期而至，光景如昨，耳畔却再也听不到父亲那句“端午过了便是我生日”的笑语。今年端午刚过，五月初七如约而来，又恰逢父亲节。两节相逢，百感交集，这一日，既是天下儿女感念父恩的日子，亦是我追思先父诞辰之时。山河未改，风物依然，那位护我长大、为家庭操劳半生的亲人，已然长眠故土，音容渺茫。一念及此，怅然满怀，千言万语，皆付诸笔墨。

鲁迅先生有言：父母存在的意义，不在于给予孩子舒适与富裕的生活，而是当你想起他们时，内心会涌出力量，感受到温暖，从而拥有克服困难的勇气与自由。对此我深以为然。父母，是这世间最爱我们、却所求最少的人。半生岁月里，我们一味向父母索取，待到羽翼丰满、成家立业，能回馈的却寥寥无几。纵使走遍天涯，历经浮沉起落，家门永远为我们敞开，总有一碗热汤、一盏灯火，静静等候远方的归人。

年少时读《水浒》，最羡书中那般豪情：“店家，上好的牛肉切几斤，大盘上来，酒，大碗只管温来！吃饱喝足了，洒家好赶路。”那时的我一心向往这般洒脱快意，却不知寻常烟火、骨肉亲情，才是人间至味。要知道我们成长于物资匮乏的年代，平日里荤腥难得，唯有到了年关杀猪，才能一解口腹之欲。

至今仍然记得以前的时候在故里西门街，每至岁末杀猪熬猪油，刚出锅的油渣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便是我儿时眼中的珍馐。而秋日里最清甜的滋味，当属父亲从田间砍来的玉米秸秆。秋收时节，他在成片的玉米地里品尝挑选，挥起镰刀斩去两端老硬的部分，只留下中段最脆最甜的一截，递到我的手中。我坐在架子车上，一路嚼着甜秆，伴着徐徐晚风踏上归途，这份简单纯粹的快乐，充盈了我的整个童年。

岁月流转，父亲步入暮年，牙齿尽数脱落，纵使有香甜甘蔗，也无力品尝。他有时会念叨起旧时的玉米秸秆，怀念那段清苦却安稳的时光。我也暗暗许诺，待闲暇之时，定要陪父亲再回田间寻觅甜秆，好好尽孝承欢。可惜心愿终究未能兑现，遗憾就此铸成。还未来得及为他镶配假牙，数年前国庆第四日的深夜，父亲便撒手人寰。直到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彻骨之痛，这也成了我此生难以释怀的憾事。

家父生于一九四二年五月初七，世居西门街，在家中排行老二。长兄是先母所生，早年便远赴三岔河黄家圩乡成亲定居了。祖父续弦迎娶祖母陈菊香后，父亲添了七位同父同母的弟妹，其中四弟不幸早早夭折。长兄远走他乡，弟妹尚且年幼，身为次子的父亲，早早便扛起了长兄的责任。他一生未曾入学读书，却心地良善、敢于担当，默默照料一众弟妹长大成人。

外祖母家孤儿寡母，与父亲祖宅相距不足五十米。父母成婚之后，父亲入赘母亲家里，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原生家庭。白日里他两头奔波，既要打理祖母家中的田地，帮扶手足谋生，入夜才回到母亲的小家。他拜西门街的俞列民为师学习木工，学成之后毫无保留，悉心将手艺传授给几位弟弟。儿时的我，常常看见父亲往返于两处宅院，彼时的家，于他而言竟像是临时歇脚的旅社。直到小叔成婚那日，向来滴酒不沾的父亲，破例酩酊大醉。多年后我才明白，这一醉，是告别半生漂泊，亦是终于拥有安稳归宿的释然。

分家之时，因是上门女婿，半生付出的父亲，没能分得半分家产。即便如此，他心中从无半句怨言。但凡兄弟姐妹家中遇上难处，他永远第一个上前帮扶，为人坦荡热忱，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分田到户之后，我家人丁不少，却缺少壮劳力，家境日渐窘迫。田里的稗草长得比稻谷还要高，做木工活计也无人搭手相助。别家兄弟二人三日便可完工的箱柜，父亲独自一人，往往要忙活七日。生活百般磋磨，他却从未低头认输。后来他与师傅商议扩大营生，从外地请来匠人，在串桥租下房屋开办家具厂，苦苦支撑起整个家。

我十三岁那年，祖母便劝我辍学回家帮助父亲；十五岁初中毕业，我便告别学堂，踏入俗世谋生。当年乡里闲言不少，有人非议母亲，认为她仗着父亲撑腰，性情直率。有一回，母亲为邻里仗义执言，被时任队长的六叔当众斥责，委屈地回到家中。父亲得知此事，手持拐杖半路相候，挺身护着母亲，将六叔斥退。我原以为二人会就此结下嫌隙，可在父亲出殡那日，六叔依旧前来吊唁送别。由此可见，父亲一生为人磊落，待人赤诚，过往的纠葛，早已如云烟般散去。

年少懵懂之时，见父母时常拌嘴，便误以为二人之间并无温情。待到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方才醒悟：母亲自幼失去了父亲只有母亲依靠，无依无靠，父亲便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与青天。她的小脾气、小任性，也只敢展露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更让我满心愧疚的是，年少时我屡屡与母亲顶嘴争执，而每一次矛盾，父亲都无一例外地护着母亲。当我终于读懂这份相濡以沫的深情、读懂父亲深藏的温柔时，亲人已然远去，空余满心追悔。

就像《父母爱情》中的安杰，因江德福的一生宠爱而安稳幸福。我的父亲，目不识丁，不懂浪漫情话，却用一辈子的行动，给了母亲最踏实的偏爱与守护。他虽未曾进学，却勤奋好学，私下自学认字。昔日前往昆明，他会伫立街头，望着站牌半认半猜辨别路径，至今仍令我心生敬佩。

旧时家境清贫，家中没有专用的剃须刀，父亲便将木工刨刀打磨得锋利无比，用来修面剃须。一身木工行囊，一身硬汉风骨，他利落剃须的模样，潇洒坦荡，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之中。

这般铁骨铮铮的父亲，晚年却被病痛缠身。病重住院期间，深夜里医生打来电话，让我赶去劝慰。原来是医生不慎将真实病情告知了母亲，父亲唯恐老伴担惊受怕，彻夜心绪难平，嗔怪医者惊扰家人。铮铮铁骨之下，藏着世间至柔的温情，每每念及此情此景，依旧让我泪目。

父母一生勤俭度日，三餐皆是亲手烹制的家常饭菜。后来我常常变换花样买回早餐，只想让二老享几分清闲。父亲离世当日，我许诺为他买一碗黄金娣米线，谁知清晨天降阴雨，这句简单的承诺终究没能兑现，成了我心底永远的遗憾。

我心性细腻，极易感知世事悲欢，故而对过往岁月、至亲温情格外铭记。故乡西门街的流年岁月静默无声，却盛满了相伴成长的温暖。这一段光阴纵然远去，我亦无怨无悔。四时更迭，岁月奔流，那些藏在烟火日常里的点滴温情，会在记忆中沉淀生长，成为我生命里永不磨灭的印记。

如今又逢端午，又遇父亲节与先父生辰。年年粽叶飘香，年年思念绵长。唯有西门街头的梧桐树依旧郁郁葱葱，清风穿巷而过，故土风物一如往昔，只是再也不见那个为我遮风挡雨的身影。街巷间的清风澄澈无尘，恰似父亲坦荡纯粹的一生。千言万语，写不尽我心中思念，道不完我半生感恩。

一纸浅文，遥寄寸心，敬念先父生辰。愿天堂安宁无扰，岁岁无忧。往后余生，岁岁端午节，年年忆父亲。我会带着这份深沉的父爱一路前行，不忘来路，不负亲情。

2026年端午节 父亲节 怀父亲

满庭芳·三节思严父

文/南中散人

题记：丙午年农历五月初七，立夏、父亲节恰逢先父诞辰，三节相逢，触绪伤怀，谨填此阕，遥寄哀思。

立夏风柔，端午才过，恰逢先父生辰。

旧年言语，岁岁记温存。

最是西门旧街，烟火里、苦度晨昏。

持斤斧、孤身立业，岁月刻霜痕。

怀仁。承手足，帮扶家人，不怨清贫。

更护家怜室，磊落为人。

垄上甜秆寄趣，将稚岁、暖尽风尘。

空余憾、衷怀欲养，千载痛思亲。

年光节序循环，梧桐依旧，不见昔时人。

倾一腔追念，付诸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