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大了一号的衣裳,作者:文合东

一池莲香(文合东)

<p class="ql-block">篇首语</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一辈子没对我们说过一句“爱你,孩子”。</p><p class="ql-block">他的爱,是让给母亲的那碗米豆腐,是怕过病气推开的那只碗沿,是偷偷攒下的几毛救命钱,是舍不得坐车去买的论斤卖的处理绒衣。他不会说柔软的话,只会用那双粗糙的、沾满泥土的手,把所有的疼惜缝进一件大了一号的衣裳里。</p><p class="ql-block">父亲一辈子都在“让”——让出那碗吃的,让出那碗喝的,让出本该给自己抓药的钱,让出过年那二斤肉。他让得那样自然,自然到好像他生来就该是站在旁边看我们吃、看我们穿、看我们暖的那个人。</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他让出去的那些,哪一样不是从自己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今天是父亲节,我不想讲什么英雄父亲,也不想说什么伟岸如山。我只想讲讲我这个拖着病壳子的穷苦父亲,在八十华里的黄土路上,怎样用最笨拙的方式,把那点微薄的温暖,一点一点地,全都给了我。</p><p class="ql-block">那件大了一号的衣裳里,缝着他让出去的所有口粮和水,缝着他半辈子的疼惜。那分量太重了,重到我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父亲,也献给天下所有沉默的父亲。</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日子是窘迫的,总像那缺了口的粗瓷碗,盛不满稳当的时光。但在那灰扑扑的记忆里,最盼的偏偏是过年。过年究竟有些什么好呢?无非是能穿上一件新衣罢——那衣裳大抵是粗棉布的,却透着新浆洗的生硬与皂角的清香;或是换上一双母亲千针万线纳的布鞋,白生生的鞋底齐齐整整;又或是在大清早,从枕下摸出几张带着油墨气的压岁钱罢了。小孩子家原也并非不懂家里的光景,只是那点对美好的渴望太稚嫩,也太执拗,总盼着借这一日的鲜亮,将一年的灰暗与局促都遮掩过去。在那整年的粗布短褐与捉襟见肘里,新年的那一抹鲜亮,便成了贫瘠岁月里唯一能触手可及的暖光。</p><p class="ql-block">那一年临近年关,又逢我小升初,我对一件暖和冬衣的渴望,便比往年更执拗了些。夜里躺在冰凉的炕上,听着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我总忍不住想,要是有那么一件厚实些的衣裳,风便吹不透了吧。这念头一冒出来,自己便先觉得羞愧了——家里那般光景,哪里由得我生出这样的奢望呢?我便翻过身去,把脸埋进被褥里,不让自己的心事发出声响。</p><p class="ql-block">穷人家的光景,病痛总如影随形。那年冬日,父亲的结核病又犯了,咳得面色蜡黄,身子单薄得像秋风里折断的秫秸秆。父亲得这病多年,怕过了病气给我们,平日里吃饭向来独自坐在灶台角落,碗筷也单备着一副,洗刷后单独搁在木架高处。就算过年包了饺子,他也绝不用我们夹过菜的筷子,更不沾我们碰过的碗边。这成了家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敢破。母亲便陪着父亲去县城看病,天不亮便出了门,两头不见太阳,来回八十华里的土路,全靠两条腿量。那年月,县里是有班车的,五毛钱便能到。可五毛钱是什么概念呢?是半个月的盐火钱,是几斤棒子面,是孩子们嘴里十几粒糖果。父亲舍不得,母亲更舍不得。于是,八十华里的路,便成了一场漫长而沉默的跋涉。这些事,我是后来父亲同母亲闲话时,在一旁零零碎碎听来的。他们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过是讲别人家的事。可有些画面,不用他们说,我也看得见——父亲走在前面,背微微弓着,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咳一阵,咳得弯下了腰,脸憋得通红;母亲赶上前去,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递上手绢,嘴上虽不说什么,眼里却满满地盛着心疼。一个拖着病壳子的汉子,一个饿着肚子的女人,硬是一步一步地量完了那八十华里。</p><p class="ql-block">去时的路上,父亲起先还撑得住,脚步虽慢,倒还匀称。走了十来里地以后,他的喘便粗了起来,像是风箱拉到了底,呼哧呼哧地响。他怕母亲听见,便故意走在前面几步,把脸偏到一边去,趁着擦汗的工夫,偷偷缓上一口气。偶尔回过头来招呼母亲跟上时,脸上竟还挤出一丝笑,好像在说“没事,走得动”。母亲哪里看不出来呢?她看见父亲的上衣后背早已被汗洇湿了一大片,可他硬是不肯说一句走不动了。有一回,父亲实在撑不住了,脚下打了个踉跄,险些栽倒。母亲惊呼一声,赶上去扶住他。父亲却推开她的手,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没事,踩着个石子,硌了一下。”说罢,又弓着背往前走了。母亲盯着他那微微发颤的腿脚,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默默地跟上去,把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后来每想起这一幕,我总在想,父亲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谎言里,藏着多少不忍让母亲揪心的苦楚。</p><p class="ql-block">县城的街市原是热闹的,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可这份热闹在父母看来,终是别人的。他们穿行在人群中,脚步匆匆,像是怕这喧闹声会勾起什么不该有的念想。</p><p class="ql-block">看罢了病,路过服务大楼门前,有个小小的饮食店。店门口的铁锅里,米豆腐正“咕嘟咕嘟”地滚着,锅铲碰着铁边,发出清脆的声响。白蒙蒙的雾气氤氲开来,黄澄澄的米豆腐切成方丁,卧在红彤彤的汤底里;那葱花儿是碧绿的,油花儿是闪闪的,夹带着些辣子的香,一阵阵地直往人鼻子里钻。这香味,对空着肚皮的人而言,原是顶残忍的诱惑。母亲后来讲起这碗米豆腐时,语气是极平淡的,好像不过是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我分明看见,她的手微微地攥紧了衣角,又缓缓松开。</p><p class="ql-block">她在店门前顿住了脚。那双早看惯了柴米油盐的眼睛,定定地黏在锅沿上,目光顺着热气往上飘。一碗米豆腐,五分钱,值当几日的盐火钱,抵得上给孩子买十几粒小糖果。她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前,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喉头微微一动,悄悄咽下了口水。父亲看着妻子干裂的嘴唇,心里刀绞似的疼,可他看了看店里那些不知被多少张嘴碰过的粗瓷大碗,又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毛救命钱,终究没敢开口。他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她却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缩回手,反拽住父亲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只淡淡地丢下一句:“不饿,省着点罢。”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巧,轻巧得像旱地里的一口干风,刮过去连一丝潮气都没留下。</p><p class="ql-block">说罢,便拽着父亲,徒步踏上了归途。四十华里的回程,走起来比来时更长。日头偏了西,影子拖在土路上,老长老长的。母亲是饿着肚子走的,胃里空得发慌,便把腰带紧了紧,硬撑着往前迈。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夹着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她不说话,只管低头赶路,偶尔回头看一眼落在后面的父亲,等他跟上,便又继续走。父亲咳得越来越频,可每回母亲回头看他时,他总是先把腰直一直,把手从树干上挪开,装出没事人的样子,甚至还朝她摆摆手。等母亲转过头去,他才又弓下腰,闷声咳上一阵,用手背擦擦嘴角的血丝,看看四下没人瞧见,才咬着牙往前追。有一回,母亲无意间回了头,正撞见他扶着树弯着腰,脸色青白。他察觉了,赶忙松开树干,挺起胸膛,挤出一句:“走着走着活动活动,舒坦了。”母亲没作声,只是放慢了脚步,假装低头系鞋带,等他跟上。缓了一阵,父亲指了指前方说:“再走十几里,到栗务村了,那路旁有口井,井水甜,好喝。等着到那里再喝。”母亲知道他是舍不得花钱买水,便也不拆穿,只说:“那你撑住,我扶着你走。”</p><p class="ql-block">冬日的旷野上,风刮得呜呜响,四下里看不到几个人影,只有两个单薄的影子,在黄土路上歪歪斜斜地向前移着。母亲的胳膊搭在父亲肩上,半搀半拽地往前挪。快到栗务村时,父亲再也撑不住了,破天荒地主动停下脚,靠在路边的一个土坎上。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撑着膝盖,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再没力气去管母亲是否回头看见。母亲默默走回来,挨着他坐下,没说话,只是把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缓了半晌,他又咬着牙站起身,继续往前挪。</p><p class="ql-block">那十几里路,他们走了将近两个钟头。等到终于看见栗务村公路旁那口水井时,父亲像是见了救星似的,挣开搀扶,踉踉跄跄地扑过去。井沿上搁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也不知是谁留下的。父亲本是最忌讳外头碗筷的,这些年因着结核病,自家的碗筷都单分着用,更别说这不知底细的野碗了。可他此刻实在渴得冒了烟,也顾不得许多,颤着手舀起一碗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衣领里,他也顾不得擦。一碗下肚,他舒了口气,又舀起一碗,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递了过去。</p><p class="ql-block">“你多喝些,你咳了半天,嗓子早该冒烟了。”母亲只抿了一小口,便把碗推回去。</p><p class="ql-block">父亲看着那只碗,却迟迟没接。他怕自己喝过,病气沾在碗沿上,回头传给妻子。“你喝罢,我不渴了。”他别过脸,干涩的嗓子像是塞了团棉花。</p><p class="ql-block">母亲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她心里一酸,硬把碗塞回父亲手里。父亲无奈,在碗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母亲却一把拿过那只碗,故意在父亲刚才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大口,嗔怪道:“你这人,老毛病又犯了。这病哪是你一碗水就能过给人的?”</p><p class="ql-block">父亲的手抖了一下,眼眶忽地红了。他低下头,仿佛那碗沿上沾着的不是病气,而是对妻子深深的愧疚。两个人就那样推让着,在井边磨蹭了好一会儿。末了,父亲又舀了一碗,这回他先把碗沿用手背用力擦了又擦,才递给母亲,自己则用手捧着井水,胡乱洗了把脸。临走时,他还回头望了望那口井,点了点头,才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后来我才懂,那只豁口的粗瓷碗,在那一刻,竟成了他们之间盛满酸楚又盛满体谅的容器。</p><p class="ql-block">母亲后来讲到那口井时,语气里竟带着一点笑意,好像那是那天唯一一桩值得高兴的事。可讲到后面那段路时,笑意便收了回去,变成了一声轻叹。喝完水后,父亲似乎缓过来一些,可没走出一里地,便又慢了下来。天色渐渐暗了,风也愈刮愈紧。父亲不说话,只管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母亲也不催他,只默默走在他身旁,把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了旷野的灰暗中。</p> <p class="ql-block">等到了家,天已擦黑,母亲自然早已饿透了,脚下的布鞋沾满了黄土,步子迈得极沉。她一进门,便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脸色白得像纸。我们赶忙迎上去,她却笑了笑,说“累着了,歇歇便好”,便去灶房忙活了。父亲跟在后面进屋,脸色青灰,双腿打着颤,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可他怕我们瞧出端倪,强憋着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快步挪到厅堂左边那张老旧的靠背椅前。他几乎是瘫软着身子倒进去的,后背刚挨着椅背,便长长地泄了一口粗气,但他又猛地警觉起来,赶紧把喘声压下去,改为细细地吸气,缓缓地呼气,好像连大口喘气也是一件不该让人瞧见的事。他半躺在那张靠背椅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干枯的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我端了碗热水过去,他艰难地睁开眼,接在手里却没喝,只是捧着那碗,愣愣地看着灶房里母亲忙碌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把那碗水轻轻搁在旁边的矮桌上,撑着扶手站起身,转身走到灶台高处,取下自己那专用的豁口碗,倒了一点水,背对着我们慢慢喝下。母亲在灶台前顿了一下,没回头,手里的火钳却在灶膛里重重地拨了两下,溅起一蓬火星。那天夜里,我起来解手,经过父母房门口,听见父亲在黑暗里辗转着,闷声叹气。他叹得很轻,像是怕惊着旁边刚睡下的母亲。我听不清他叹气里都装着些什么,但我想,那八十华里的路上,母亲是饿着肚子、忍着渴一步一步量回来的,而他连一碗五分钱的米豆腐都没能给她——这桩事,怕是压在他心口,怎么也翻不过去的。</p><p class="ql-block">其实,父亲手里原是攥着一小笔“私房钱”的——那是看病时药方里省下的,加上平日里偷偷攒的几毛。他原本盘算着给自己抓几副偏方,或是过年割二斤肉。可回来后没几天,他瞒着母亲,搭了人家的牛车又进了一趟城,没花车费。在尾货摊上,他看上了论斤卖的处理绒衣,烂便宜,几毛钱一斤。为我们兄弟姐妹每人挑了一件,有的小豁口在袖子内侧,不细看瞧不见,合下来才几毛钱。母亲后来提起这事,语气里有嗔怪,也有心疼。她说父亲为我们买衣时,把那个旧手绢一层一层剥开,把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又数,才递给了摊主。挑衣裳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是在掂量这衣裳值不值那点攒了许久的钱。</p><p class="ql-block">那是件多体面的衣裳啊!白亮亮、蓬松松的绒,摸在手里软绵绵的,像托着一团暖和的云。我头一回接过那件衣裳时,愣了好半晌,不敢相信这是给我的。衣裳确是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空荡荡地垂着。我穿上它时,心里原是雀跃的,那是一种久违的、被珍视的暖意。那暖意从衣裳的绒毛里渗进皮肤,一直暖到心窝里去。我忍不住用脸去蹭那软软的绒毛,眼睛便有些发潮——我拼命忍住,不让父亲瞧见。可抬头撞见父亲的眼神,那点雀跃便倏地凝住了。他的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难过。我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父亲缓缓伸出手,替我把那长出来的袖口往里挽了挽,又轻轻扯平了下摆。我看见他那干枯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的颜色。那双手在那雪白的绒衣上显得格外粗糙,格外笨拙,却又格外温柔。他的手指微微颤着,像是在抚一件极珍贵的东西。很快,一层薄薄的愁云又遮掩了过来,他便背过身去,闷闷地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闷在嗓子里,像是怕惊扰了这短暂的温存似的。我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想叫一声“爸”,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张着嘴,终究没能发出声来。</p><p class="ql-block">那是父亲头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为我们花钱添置的衣裳。因为买得大,我那几年没怎么长个儿,竟一直穿了好几年。每年冬天穿上它时,我总会想起那个父亲为我挽袖口的黄昏,也会想起那来回八十华里的土路上,两个单薄的影子,在冬日的旷野里歪歪斜斜地向前移着。后来衣裳旧了,绒毛也不如从前蓬松了,那个藏在袖内侧的小豁口也磨成了大洞,可我总舍不得扔,叠得整整齐齐地收在柜子最里层。母亲问起,我只说还暖和着呢,其实心里是怕,怕扔了它,就丢了那份记忆里的温度。</p><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那件宽大的绒衣里,怕是藏着父亲对母亲咽下口水的补偿,藏着他在井边把碗推回去时的心疼,也藏着一个穷苦汉子对孩子深沉而内敛的爱。他不会说那些柔软的话,只会把所有的疼惜都缝进一件大了一号的衣裳里,用他那双粗糙的、沾满泥土的手。他一辈子都在“让”——让出那碗米豆腐,让出那碗井水,让出本该给自己抓药的钱,让出过年那二斤肉。他让得那样自然,自然到好像他生来就该是站在旁边看别人吃、看别人穿、看别人暖的那个人。可他让出去的那些,哪一样不是他从自己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岁月是悠悠的,那锅没吃上的米豆腐的香气,那口栗务村井边凉丝丝的井水,连同那件伴我度过数个寒冬的旧衣,早随日子褪去了颜色。父亲走的那年,天也是冷的,北风呜呜地刮,和他去县城看病那天一模一样。他最后的日子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有时候会抬起那只干枯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摸一下,像是还在替谁挽袖口,又像是还在掂量那几毛钱该不该花。母亲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又慢慢低下头,把脸贴在那干枯的手背上,许久没有抬起来。父亲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在回应。</p><p class="ql-block">只是在某些寒夜里,我仿佛还能听见那铁锅里“咕嘟咕嘟”的滚水声,还能摸到那被挽起的袖口里,残留的一丝皂角与药的微苦。在这微苦里,有对岁月无情的叹息,更有对父母在困苦中彼此疼惜的深深感念。想到这里,我仿佛又看见了母亲在热气腾腾的锅前咽口水的模样,又看见了父亲背过身去闷闷咳嗽的背影,又看见了那口井边,两个人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你推我让、谁也不肯多喝一口的模样。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彼此沉默着,在那些灰扑扑的日子里,用各自笨拙的方式,把那点微薄的温暖,一点一点地,全都给了我们。</p><p class="ql-block">日子就像那八十华里的黄土沙石公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趟,趟过一年又一年的风霜。父亲走后多年,2003年,四弟和五弟为母亲和我这个长兄建起了新居。搬家收拾老屋时,我在柜子最里层又翻出了那件绒衣。岁月流转,绒毛早已板结,颜色也泛了枯黄,可袖口处父亲当年挽过的折痕依然清晰——深深的一道印子,像是谁用指甲使了狠劲掐出来的。我将衣裳紧紧贴在脸上,闻了又闻,皂角的清香早已散尽,那伴了父亲半生的药苦味也淡得几乎辨不出了,可眼泪却夺眶而出,怎么也止不住。</p><p class="ql-block">那件大了一号的衣裳,我终究没能穿小它。不是因为我这些年没长个儿,而是因为那里面缝着的分量,我这辈子也长不到能撑起它的那一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