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亲这辈子只对我说过一句狠话:要么当兵,要么考大学。三个哥哥听完这句话,先后换上了军装。我听完这句话,开始埋头读书。</p> <p class="ql-block">高一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父亲骑自行车送我去学校。雪太深了,车轮陷进去,链条断了。父亲下车,推着走,不让我下来。后来连人带车滚进路边的沟里。他从雪里站起来,拍掉我身上的雪,我利索地走了几步给他看。他笑了一声。</p> <p class="ql-block">到学校门口,他招招手,说进去吧,然后转身走进晨雾里。雾很大,他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只看见他身上冒出一团热气,白晃晃的,像整个人在往外散着什么。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忽然就哭了。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那团热气烫了一下眼睛。</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我问父亲,怎么没留在部队。他说,负伤太重,出院就回家了。我问伤在哪儿,他撩起衣服给我看。一块已经长平的疤,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些,安静地趴在腰侧。他说完就去厨房了,背影在灶火前弯了一下,又直起来。</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了,三个哥哥为什么都去了部队。他们是替父亲回去的。父亲不说,他们也不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p><p class="ql-block">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父亲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我说,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他摇头,说,你是全镇第一个本科。说完又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那行字被风吹跑了。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灶火噼啪响着。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想起晨雾里那团热气。</p> <p class="ql-block">父亲话少,事多。一个人把伤扛完了,把家扛起来了,把三个儿子送到部队,把最小的那个送到大学。然后转身回厨房,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什么都不说。</p><p class="ql-block">他好像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但我记得他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军装,腰板挺得很直,眼睛里有一团我没见过的火。那团火后来没灭,它变成了晨雾里的一团热气。</p><p class="ql-block">那团热气一直烫着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