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西寻痕，山河寄念：‍陪母赴一场迟来半生的父亲之约

贾海生，酿酒匠

时光是无声的流水，默然奔赴，从不停歇。转眼间又到父亲节，恰逢夏至，遥想来，正是放下镰刀，拿起锄头的时节，而父亲离开我们，已是十二个春秋。

十二年，足以让草木枯荣十二轮，让四季更迭十二载，让人间风物悄然翻新，也让心底的思念，沉淀成温润厚重的底色，不轻易提起，却从未淡去。岁月最是无情，带走了我一生最伟岸的靠山；岁月亦最是温柔，留予我绵长的回忆、温暖的念想。还有一位耄耋之年、慈德温良的老母亲常伴身侧。今年母亲将至九旬高寿，去年启程浙西寻迹之时，她已是八十八岁高龄，白发苍颜，虽有小疾，也算体态安然，眼神里依旧藏着岁月淬炼的通透与善良。

半生浮沉，世事奔忙，我常年沉浸于事业奔忙、碎银几两的烟火生计，辗转于人间烟火与俗世奔波，总有忙不完的琐事、推不开的牵绊。年少时家境寻常，囊中羞涩，无力远行；成年后负重前行，身不由己，岁岁年年，终究辜负了一桩藏在心底半生的心愿 —— 陪着父亲，重回他青春驻守、热血奉献的浙西江山故土，看一看他曾经挥洒汗水、镌刻韶华的军营。

父亲这一生，是平凡到极致，亦伟大到极致的一生。

他是最典型的老一辈军人、最质朴的齐鲁农人，内敛、低调、忠厚、隐忍，一生与世无争、与人无求。上世纪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应号召离乡，远赴千里之外的浙江衢州江山，在浙西的青山绿水间参军入伍，把最纯粹、最滚烫的青春，献给了军营，献给了家国。数年军旅生涯，他恪尽职守、踏实肯干，勤勉正直的品性、踏实肯干的作风，让他在部队收获认可与赞誉，也是母亲此生提及父亲，最骄傲、最难忘的荣光。

退伍转业后，父亲奔赴山东济南，成为一名铁路调度工作人员，扎根济南站，勤恳履职、安分守业，守着一份安稳工作，度日安然安稳。后来国家推行精兵简政、精简公职的政策，时代号召在前，从不算计利弊、不懂权衡机遇的父亲，永远秉持着一腔赤诚与担当。但凡家国有召、集体有需，他永远第一个挺身而出、主动担当。

彼时国家号召干部职工支农返乡、扎根乡土，无数人犹豫观望、百般推诿，唯有父亲一班毅然响应号召，被赋予红花当胸、锣鼓欢送，主动报名返乡支农。褪去公职身份，告别安稳岗位，从此扎根乡野，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老家分得的十四亩田地，岁岁耕耘、年年劳作，把往后余生，全部交付给了一方乡土、几亩良田、一家烟火。

父亲这一生，从不争名、不逐利、不贪功，骨子里刻着老一辈中国人的淳朴与善良。生产队的岁月里，人人都想挑轻活、挣稳工分，唯独脏活累活无人问津。当年生产队牛马牲畜无人喂养，棚圈劳作繁重辛苦，耗时费力、薪资微薄，没人愿意主动承担。队长几番询问，无人应答，又是我的父亲，默然举手、挺身而出，揽下了这份最辛苦的差事。

儿时的画面，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如昨日。我七八岁刚上小学，每日放学归来，别的孩童嬉戏打闹、自在玩乐，我却要匆匆奔赴生产队的牛屋，守着老旧的压水井，一下下按压出水，蓄满一池清水，陪着父亲铡草喂畜、清扫棚圈。日复一日，寒来暑往，漫长枯燥的劳作，换来的不过是生产队微薄的几分工分，微不足道，聊胜于无。

可父亲从无半句怨言，任劳任怨、默默坚守。他一辈子安分守己、勤恳踏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耘田地、养家糊口，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不与人争长短，不与世论得失。闲暇之余，他唯一的嗜好，便是小酌几杯。没有琼浆佳酿，没有珍馐佐酒，一杯粗酒、一碟小菜，便是他劳作之余最治愈的慰藉。清淡度日，朴素一生，这便是父亲平凡又厚重的一生。

父亲在世时，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想着等日子安稳、等手头宽裕、等闲暇有空，便陪他重返浙西江山，重走他的军旅之路，回望他的青春岁月。可人生最遗憾的便是，来日未必方长，再见或许无期。世事匆匆，岁月仓促，这份小小的心愿，终究没能在父亲有生之年得以圆满，成为我心底深埋多年、久久难平的遗憾。

父亲离世十一年之际，积攒半生的念想终于破土而出。恰逢时光清闲、老母康健，我下定决心，放下所有忙碌，共爱人陪携八十八岁高龄的母亲，奔赴千里之外的浙西江山，替父亲重访故地，替自己圆满遗憾，也陪着耄耋母亲，奔赴一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重逢。

这一场浙西之行，于我、于母亲，早已不是一场寻常的旅行，而是一场跨越岁月的寻根、一场跨越生死的思念、一场迟来半生的奔赴。

江山千里，山河为念。此行最让我心安与温暖的是，浙西江山，有故友至亲等候。我的挚友毛弟，是一家知名报纸的资深媒体人，亦是多年知己，更是我母亲认可的干儿子。多年前，他不远千里从江山奔赴山东，专程采访我与我为父酿酒的故事，在我老家小住两日，粗茶淡饭间欢声笑语，我们一家人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一朝相识，半生相知。多年来，我们跨越南北，情谊愈发醇厚。他数次远赴山东，赏牡丹芳华、品陈酒醇香，走进我的品酒工作室，畅谈山河风月、人生百味。这份纯粹真挚的情谊，早已超越普通友人，堪比骨肉至亲。

此番听闻我们母子千里赴浙西，毛弟早早等候在高速路口。车马劳顿，千里奔波，一出高速口，便望见熟悉的身影伫立等候，满心疲惫瞬间烟消云散。他乡遇故知，至亲候远方，人间温情，大抵如此。

一路西行，驶入江山大地。出发之时，沿途细雨绵绵，烟雨朦胧，云雾缭绕，天色沉沉。可奇妙的是，当车轮缓缓驶入江山地界，傍晚时分，绵绵细雨骤然停歇，云雾散尽，天光初开。漫天云霞铺展天际，落日熔金，晚霞似锦，整片浙西大地被温柔的霞光笼罩，山河澄澈，天地清朗，温柔又壮阔。

我始终愿意相信，世间万物皆有灵，故人从未远去。这骤然放晴的天色、漫天温柔的彩霞，是冥冥之中父亲的回应，是他跨越山河、跨越岁月，在迎接我们母子的奔赴。半个多世纪前，他在此热血从军、青春绽放；十余载阴阳相隔，他依旧眷恋这片山河，眷恋着他一生牵挂的妻儿。

浙西的风，干净温柔；浙西的空气，清新澄澈；浙西的山水，温润灵秀。目之所及，青山叠翠，草木葱茏，街巷安然，烟火静谧。或许是因为这片土地沉淀过父亲的青春，留存过他的足迹，承载过他的热血，目之所见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自带温柔的神圣感，让人心生敬畏、满心动容。

抵达江山夜色，毛弟早已邀约一众挚友等候相聚。皆是江山本地的贤达之士，有深耕仕途、勤政为民的公职干部，有深耕商海、深耕实业的优秀企业家，皆是品行端正、温润通透的良师益友。多年相交，彼此熟识，时常南北往来、相聚言欢，情谊纯粹绵长。

一席晚宴，满座温情。席间无俗世应酬的喧嚣，无虚浮客套的寒暄，只有老友相聚的安然与温暖。桌上摆放着江山本地特色小灶酒，风味各异、匠心独具。深耕酿酒行业二十六载，身为国家一级品酒师、省级白酒评委，我细细品鉴每一款本地佳酿，娓娓解读酒水的原料工艺、口感层次、风味特色，细数手工小灶酿酒的匠心与底蕴，分享品酒鉴酒的专业心得。

酒香悠悠，笑语盈盈。八十八岁的母亲端坐席间，眉眼舒展、笑意盈盈，难掩满心的激动与欢喜。半生岁月，她守着故土、守着家庭、守着烟火，半生操劳、一生善良。她为人宽厚热忱、淳朴坦荡，一生相夫教子、勤俭持家，把整个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教养子女、和睦邻里、善待亲友，德行为人称颂，深受乡邻亲友的敬重与爱戴。

于母亲来说，时隔半生，踏足丈夫青春奋斗的故土，遇见丈夫岁月相伴的这片山河，又见一众热忱真挚的友人，老母亲的心底满是慰藉与温暖。纵使尚未踏足父亲的军营旧址，仅仅是踏上这片山河土地，她便已然心生安稳、倍感欢喜。夜色温柔，酒香绵长，笑语声声，跨越山海的思念、久别重逢的温情，尽数融化在这江山夜色里。

一夜安歇，静待晨光。翌日清晨，在毛弟的悉心引路下，我们正式奔赴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 —— 父亲当年驻守的军营旧址。

毛弟深知我多年的心愿，亦懂我深藏心底的遗憾。这些年，他默默留心、多方探寻，踏遍江山山野街巷，精准找到了这处隐于岁月深处的军营遗址。这片藏着父亲青春热血的土地，离他居所不远，静静隐匿在城市烟火与山野静谧之间，沉默相守半个多世纪。

岁月沧桑，世事变迁，时光终究抹平了多数旧日痕迹。半个多世纪风雨冲刷、时代更迭，当年整齐肃穆、庄严肃穆的军营建筑群早已不复存在。旧时营房、操练场、生活区，尽数褪去了当年的军营风貌，地面主体建筑早已湮灭在时光之中，旧址之上，早已换了人间。

昔日热血军营，如今大部分地块被开发改造，建成了兼具江南风韵与江西风格的雅致会所。车水马龙、烟火更迭，俗世繁华取代了当年的军歌嘹亮、热血铿锵。

站在这片土地上，脚下的每一寸土壤，都曾留下父亲的足迹；耳畔的每一缕清风，都曾听过父亲的笑语。纵使建筑无存、旧貌不再，依旧让人心潮澎湃、百感交集。

我静静紧跟着年迈的母亲，爱人轻扶着母亲的胳膊，缓步慢行在这片旧址之上。陪伴着她默然伫立，不语不言，任由思绪翻涌、思念蔓延。风过山野，仿佛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旧时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如初。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年少挺拔的父亲，身着戎装、身姿挺拔，在这片土地上刻苦操练、坚守岗位；仿佛看见闲暇之余，他端坐于此，手拉手风琴、口吹短笛，旋律悠扬，浸润浙西山河；仿佛看见他少年意气、赤诚热烈，以青春赴家国，以初心守山河，把最好的年华，安放在这片绿水青山之间。

时光无言，岁月有痕。在几乎尽数翻新改造的旧址之中，我们意外寻得了最珍贵的岁月遗存 —— 一面历经风雨、屹立不倒的石头老墙。

残墙巍峨，磐石垒砌，高约四五米，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岁月打磨，依旧坚固挺拔、岿然不动。老墙下半段，是原汁原味的旧时军工建筑，石体厚重、肌理沧桑，刻满岁月风霜；上半段被后人接续新砌砖石，一旧一新、一古一今，层层衔接、相互映衬，极具岁月厚重感。

旧石沉稳厚重，新砖鲜活明朗，新旧交织之间，藏着时光的更迭，也见证着岁月的坚守。触摸粗糙斑驳的石墙肌理，指尖划过的是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心底沉淀的是父辈一代人坚韧不拔、质朴刚毅的风骨。老一辈军工建设的扎实严谨、军人骨子里的踏实笃定、坚不可摧的信念，尽数藏在这面残墙之中，沉默无言，却震撼人心。

这一墙残存旧迹，是父亲青春岁月最后的见证，是这段军旅岁月最温暖的念想，也是我们此行最珍贵的收获。山河依旧，故人远去，残墙不语，岁岁守望，替我们留住了父亲滚烫的青春，留住了一段永不褪色的过往。

寻完军营旧址，我们继续追随浙西山河风物，陪着老母踏遍这片父亲曾深爱过的土地。

我们奔赴三省交界、一鸡鸣三省的廿八都古镇。千年古镇，古韵悠长，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古街古巷静谧安然，白墙黛瓦藏尽江南韵味，一砖一瓦皆是岁月沉淀的人文底蕴。行走其间，远离城市喧嚣，尽享岁月安然，沉浸式感受浙西千年古镇的烟火古韵与人文风情。

我们漫步衢州街巷，品鉴地道衢州风味美食，一口烟火滋味，一方水土温情，感受浙西独有的饮食烟火与市井温情。我们游览根宫佛国，观巧夺天工的根雕艺术，赏山水相融的自然盛景，体悟浙西大地匠心传承、山水灵秀的独特底蕴。

一路山水，一路风光，一路温情，一路感念。浙西的山，灵秀苍翠；浙西的水，温润澄澈；浙西的人，淳朴热忱；浙西的文化，厚重绵长。这片山河，滋养了父亲的青春，沉淀了父辈的风骨，也治愈了我半生的遗憾。

数日浙西之行，步履缓缓，心念沉沉。陪着八十八岁的老母亲，踏遍父亲的青春故土，寻遍岁月遗留的痕迹，于山河风月中回望过往，于烟火温情中感念过往。

半生回首，我始终笃信，陪伴母亲，是我此生不变的初心与永恒的主题。

父亲已然远去，成为岁月的念想、心底的星光；母亲耄耋安康，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最珍贵的牵挂。人到中年，历经世事浮沉、人间冷暖，方才深知，世间最珍贵的幸福，从来不是功成名就、富贵荣华，而是父母尚在、家有归途，是岁岁相伴、日日安好。

十二年阴阳相隔，思念从未停歇。这场迟来半生的浙西之约，终于替父亲重回故土，终于圆了我多年的心愿，也让年迈的母亲了却了一桩心结。

山河不负思念，岁月不负深情。浙西千里风月，留存着父亲最纯粹的青春，镌刻着父辈最赤诚的家国情怀，也承载着我们母子最温柔的念想。

往后余生，惟愿时光温柔，老母岁岁安康、福寿绵长。我愿以余生朝夕，常伴左右、尽心尽孝，以岁月为笺，以思念为墨，珍藏父辈风骨，善待人间烟火，不负山河，不负岁月，不负深情，不负此生所有温柔相遇与岁岁相守。

山河长青，思念长存。父亲的质朴风骨、赤诚初心，早已融入浙西山水，融入家风血脉，岁岁传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