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征入伍（三）梦起失学去从军

朱炳炎

应征入伍（三）梦起失学去从军
1961年，岁月被饥荒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霾，这是我国三年自然灾害最艰难的关头。举国上下共渡难关，中央适时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全面整顿国民经济，教育领域也随之迎来大刀阔斧的调整：缩减教育经费，精简在校学生，无数学子的求学之路，在时代洪流里被迫拐了弯。而我，也是其中无奈的一员。
九月初秋，秋风渐凉，开学的号角如期吹响。我揣着攒了许久的报名费，满心欢喜地奔赴校园，心中依旧揣着滚烫的大学梦，盼着能安稳走完求学之路，靠着知识改变自己平凡的命运。可当排队报名，看清校方新出台的硬性规定时，我浑身瞬间僵在原地：这一学期，除了常规的学杂费、书本费、住宿费与伙食费之外，每一名学生必须额外缴纳三十斤大米，缺一不可，缺粮便不予办理入学手续。
这条突如其来的规定，如同晴天霹雳，砸懵了在场所有学子。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所有同学都面面相觑，个个傻眼无助。我们本就是在校学生，粮油关系尽数挂靠在学校，本该由国家统一供应口粮，如今毫无缘由地要求我们自备三十斤大米，没有一句合理的解释，没有一丝体谅的温情，任谁都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彼时遍地饥荒，家家户户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粗粮果腹已是常态，顿顿吃不饱是所有人的日常。三十斤雪白大米，放在丰年尚且是一笔不小的粮食开销，在颗粒紧缺的灾年，更是一家人赖以活命的口粮，想要凑齐这份粮食，无异于登天。
我站在报名处，手心冒汗，一遍遍冷静盘算着家中的境况。我清楚，就算全家人勒紧腰带，倾尽家中所有粮食，拼尽全力或许能勉强凑齐这一次的三十斤大米。可我更清楚，求学之路漫漫，倘若往后每学期都要上交如此多的粮食，本就食不果腹的家庭，根本无力长久支撑。万般权衡之下，我攥紧了口袋里的报名费，指尖泛白，满心苦涩，终究只能忍痛选择放弃入学。
那一刻的绝望与心痛，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刻在心底。寒窗苦读多年，日夜期盼的大学梦，就在这一刻，彻底破碎，化为泡影。这是我人生路上遭遇的第一次重创，年少的我从未体会过如此深重的无力。放弃读书，便意味着彻底告别书桌笔墨，告别校园书香，往后余生，只能回归故土，面朝黄土背朝天，和父辈一样一辈子扎根田间，务农为生。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出路，也是我最不愿接受的结局。
回到乡间老家，我每日跟着家人奔赴生产队，日出下地劳作，日落归家歇息，身体跟着农活奔波劳碌，可魂魄仿佛永远留在了校园之中。我终日郁郁寡欢，眼神空洞，做农活提不起半点力气，与人交谈也少言寡语。错失求学机会的遗憾、不甘与委屈，日夜缠绕在心头，久久无法消散。那段日子，心底的执念从未放下，我始终不肯认命，不肯就这样彻底告别书本。
整整一个多月的自我挣扎后，我终究放不下读书的念想，鼓起全部勇气，重回校园，想要为自己争取一次复学的机会。我先找到昔日同窗好友，打听班级近况。同学们温柔宽慰我，这一个多月班级大多在复习旧知，全新课程讲授甚少，只要我肯埋头苦读，完全可以跟上课堂进度，能否重返校园，只看校方是否松口。
怀揣着一丝微光与期盼，我先找到了班主任老师。老师看着落寞憔悴的我，眼底满是心疼与同情，不停叹息我的遭遇，可他终究手握不了决定权，只能无奈摇头，坦言自己有心无力，无法帮我促成复学。
我没有放弃，又辗转找到教导主任，放下所有自尊，诚恳诉说自己渴望读书的初心，哀求校方能够网开一面。可主任语气冰冷，回答斩钉截铁，直接掐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复学绝无可能。他只愿意为我办理一张肄业证书，告知我日后若有政策机会，再重新求学。
这句话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从我头顶径直浇下，冷透四肢百骸，也彻底冰封了我心底最后一点期盼。站在肃穆的校园走廊，看着来来往往背着书包的学子，我终于彻底绝望。年少的我第一次真切读懂了人生的艰难：我从无过分的奢求，不求荣华，不求捷径，仅仅只是想要安安静静读书求学，这般朴素的心愿，都无法被满足。
我忍不住茫然自问：如今连读书的权利都被现实剥夺，日后踏入纷繁社会，我又该如何立足？人在跌入低谷、孤立无援之时，总盼着能有一双手拉自己走出泥潭，可漫漫人生路，这一双援手，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转身离开心心念念的校园，重回这片生我养我的乡土，彻底告别学生身份。从此，我循着祖辈与父辈的足迹，日复一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黄土田里耕耘岁月，过上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农家生活。
岁月无声磨砺人心，日子一天天向前行走，我也慢慢在田间劳作中清醒过来。我心知肚明，重返校园读书，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执着追逐一场已经破灭的梦境，就像追逐一碰就碎的肥皂泡，徒劳又伤人。人终究要直面现实，要认清自身的处境，更要重新找寻适合自己的人生方向。失学已成定局，我不能一直沉溺在痛苦里自我消耗，我必须重整心境，重新规划自己往后的人生道路。
彼时的我，正值最好的年纪，年轻有力，满心热忱，本拥有无限试错与选择的底气。可在那个物资匮乏、发展受限的年代，乡间青年的出路寥寥无几，想要跳出农田，难如登天。就在我陷入新一轮迷茫，不知前路何方的时候，生产队搬来了一户王家新住户，家中长子刚刚从部队复员返乡。
每日一同下地劳作之余，这位复员老兵总会随口说起军营里的日常：整齐的队列、严苛的训练、并肩作战的战友、保家卫国的使命，还有四方山河不一样的风土人情。他不过是闲谈碎语，语气平淡随意，可一字一句，都精准戳中了我压抑许久的心。我听得入迷，常常放下手中农具，凝神倾听，遇到感兴趣的军营故事，还会忍不住刨根问底，满心向往。
刹那之间，一道全新的光，照进了我灰暗迷茫的人生。我猛然醒悟：求学之路已断，那我为何不能投身军营，奔赴远方？往日身边同学参军入伍、奔赴山海的模样，瞬间浮现在眼前，深埋心底的热血被彻底唤醒，从军报国的梦想，就此生根发芽。
我满心憧憬：若是能够顺利入伍，我便能走出闭塞的乡村，看一看外面广阔的世界，开阔眼界，磨砺筋骨；即便日后退伍复员重回地方，军营练就的意志与担当，也会让我终身受益。古往今来，好男儿志在四方，身为热血少年，本该奔赴家国山海，而非困于一方农田，碌碌无为度过一生。
从军梦滚烫热烈，可梦想落地，从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摆在我面前的，有两道无法逾越的门槛。其一，征兵有着固定时节，每年仅冬季统一开展征兵工作，平日里没有入伍渠道；其二，年龄尚未达标，彼时我年仅十七岁，而兵役法明确规定，应征青年必须年满十八周岁方可入伍。
一年的等待，不长不短，却需要足够的耐心与坚守。但彼时我心中已经亮起全新的方向，不再迷茫彷徨。我下定决心，安心等候一年时光，全力备战冬季征兵，誓死奔赴军营，开启全新人生。
自从心底种下从军的梦想，笼罩我许久的阴霾彻底散去。往日郁郁寡欢的模样荡然无存，田间劳作不再枯燥煎熬，我主动扛起农活，踏实勤恳，眉眼间重新挂上了久违的笑容。我始终坚信，只要熬过这一年等待，我终将身披戎装，奔赴山海。
彼时的我尚且不知，许下从军初心只在一念之间，可奔赴军营、逐梦军旅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往后的征途，依旧曲折漫长，无数考验还在前方静静等候。但那颗重新燃起的追梦之心，已然让我有了直面一切坎坷的勇气。
应征入伍（三）失学立志去从军
诗/朱炳炎
辛丑岁逢忧国艰，九州饥色锁尘寰。
国施新政裁庠序，校立新规阻稚颜。
九月携资趋学舍，一仓征米断书山。
家无余粟难供课，野有饥民苦避艰。
十载寒窗鸿志碎，半生清梦泪痕潸。
躬身数度求回校，叩槛千番乞转圜。
师乏权能难助力，官持规制不留闲。
辞黉重踏乡田路，负耒长随晓暮班。
邻叟归营谈戍事，少年拂郁起戎关。
待龄愿着征袍去，不负初心赴宇寰。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