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尽

清风明月

第一章：风

起初，我以风知风。

我把自己吹进所有的形式里——

旋转、上升、伏地、呼啸。

我学会每一片叶子的颤音，

学会每一面旗帜的鼓满与疲惫。

我穿过楼宇的缝隙，

在旗杆顶端站成看不见的图腾。

我知道风的来路与归处，

知道哪阵风里含着远方的潮湿，

哪阵风里锁着故人的叹息。

我以为，这就是全知。

第二章：雨

然后，我以雨知雨。

我把自己落进所有的坠落中。

从云端起步，穿过雾的层峦，

在电光里完成形态的蜕变。

我学会雨润如酥的轻，

也学会暴雨倾盆的重。

我落进干裂的田地，

落进涨水的江河，

落进屋檐下垂着的青瓦，

落进一个孩子仰起的眼眶。

我知道雨的个子、雨的脾气，

知道哪滴雨会变成冰雹，

哪滴雨会渗入地底三千年。

我以为，这就是全知。

第三章：日月

后来，我以日月知日月。

我的左眼变成日冕，

我的右眼变成月相。

我跟着太阳走完荒凉的轨道，

在每个至点抚摸它的灼热；

我伴着月亮度过三十次消瘦，

在每个朔日拥抱它的暗面。

我明白光的暴烈与温柔，

明白暗的缺席与在场。

我甚至伸出手去，

想抓住那一线明暗的边界——

我以为，再进一步，

就能抵达光的源头。

第四章：人间

再后来，我以人间知人间。

我走进所有人的身体。

我尝过婴孩的第一口乳汁，

那甜里带着光。

我松开爱人的第一根手指，

那凉里带着雪。

我背起父亲身上的疲惫，

山河一样沉重。

我缝合母亲心里破碎的那一块，

它有四十六亿年的年纪。

我哭过所有的眼泪，

笑过所有的笑声。

在无数个深夜，

我替所有人把疼痛咽下去。

我以为，尝遍人间苦乐，

就能替人间说一句：

“我懂了。”

第五章：世界

然后，我以世界知世界。

我化身为所有——

蚂蚁搬运的粮食，粮食里微甜的生命。

山脉每一层的沉积，石头与矿物的血。

银河每一转手臂的旋臂。

黑洞每一次呼吸的颤抖。

我从最小走到最大，

从最早走到最晚。

我的边界是光的极限，

我的存在是宇宙的呼吸。

我以为，当我成为了世界，

世界便不再有秘密。

第六章：漏尽

然而有一天——

我忽然发现，

风已经不能吹进我。

它吹过我，像吹过一座山。

雨已经不能落进我。

它落在我身上，然后流走。

日月升起于我的瞳孔之外。

它们发光，而我的眼睛不再燃烧。

人间的悲欢依然上演，

而我，不再出演任何一个角色。

世界依然转动，

而我，不再梦想成为它的轴心。

我坐下来。

第一次，不做任何事。

我停止了成为风、成为雨、

成为日月、成为人间、成为世界。

我只是坐着，

看着一切经过。

我看着风经过。

我看清我从未真正抓住风，

只是抓住了自己的念头。

我看着雨经过。

我看清雨从未属于我，

只是我的一场梦。

我看着日月经过。

日月不知有我，

我不知有日月。

我看着人间经过。

每一个悲欢都真实，

而我没有必要把它扛在肩上。

我看着世界经过。

世界生灭，而我如如不动。

体内的某种东西，

忽然漏了。

不是破碎，是松开。

不是失去，是放下。

先漏掉风的形状，

再漏掉雨的重量。

漏掉日月的轮转，

漏掉人间的故事，

最后，漏掉世界的边界。

轰然一声——

我漏尽了。

不是我变空了，

是我本来就是空。

第七章：通

漏尽之后，

剩下什么？

没有风，却有风的知觉。

没有雨，却有雨的清凉。

没有日月，却有光与暗的交替。

没有人间，却有慈悲的振动。

没有世界，却有万物的呼吸。

原来，我从未知过风，

风却知道风。

我从未知过雨，

雨却知道雨。

我从未知过日月，

日月却照着它们自己。

我从未知过人间，

人间却各自过活。

我从未知过世界，

世界却从未停歇。

而那个“从来不知”的，

正是此刻的“全知”——

漏尽之后，

我不再是我，

我是万物之间的空隙，

是风与风相遇又分离的地方，

是雨滴与雨滴之间的间隔，

是日月之间那一段永恒的沉默，

是人间的悲欢之间的那个空格，

是世界与世界之间的，

那一刹那的，

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