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临黄河天梯

幸福

登临黄河天梯

爬上梯子崖顶，山风迎面撞过来，身上衣裳一下子鼓得像张满的帆。指尖还在发颤，手里攥着铁链，粗重的锈渣磨在掌心里，像抓了一把碎铁砂。身后三百六十五级石阶嵌在土黄色绝壁上，顺着山势弯弯曲曲往下延，远远望去，整座大山像是被岁月风化出一道深痕，悬空架在奔流的黄河上头。

古往今来写黄河的文章数不胜数，写尽了大河奔腾浩荡的气势。可真站在晋陕峡谷的崖边才明白，黄河不只有汹涌豪迈，也藏着沉缓安静的一面。这次专程过来攀登，也算了却心里搁了许久的一桩遗憾。

去年《散文选刊下半月刊》编辑部组织黄河采风，我一开始就动了心，最后却被一堆杂事绊住，没能前去。后来翻看同行朋友写的梯崖风光、黄河景致，心里总放不下，总觉得欠这片山河一次相见。世间往来大多看机缘，今年得空，约上几位朋友一同前来，走古道、攀天梯，总算圆了搁置许久的心愿。

扶着栏杆往谷底看，视野一下子敞开来。滔滔黄河被两岸群山箍住，浩荡水流收窄成一弯浑黄水带，静静卧在峡谷中间。黄土崖壁露着最原始粗糙的纹路，没有繁密草木遮挡，也无花草装点，完完全全是西北大地厚重质朴的本色。古人说登高望远，心中自有丘壑，站在崖顶才有真切体会。人站在这片辽阔天地间，渺小得如同尘土，方才一路上山攒下的慌张、疲惫与心头憋闷，都被不停吹过的山风慢慢吹散抚平。

回头看向脚下这条天梯，越发觉得山水从不会哄人，也不会迁就行路的人。

这三百六十五级贴壁石阶，不是后来人工修整铺就，全是从前的人顺着山体，在整块崖石上一斧一凿硬生生开出来的。台阶没有规整模样，台面高低不平，宽窄也没个准数，顺着山石天然的纹路往上延伸。最窄的地方只能落下半只脚，大半脚掌悬在外头，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全程不敢有半点松懈，只能把身子贴紧冰凉坚硬的石壁，靠着山体稳住身形，一点点慢慢挪。

整条山路里，最让人捏一把汗的是佳人巷那段险路。两边山崖猛地往中间收，挤出一道窄窄的石缝，仅够一人侧着身子通过。左边是刀劈一样冷硬的崖壁，无处抓手借力；右边便是百丈深谷，黄河暗流在底下翻涌。常年风吹雨打，路边铁链断了好几处，没什么牢靠防护，一路安稳全靠自己小心慢行。

我屏住气，整个人贴住岩壁，一寸寸横着挪过去。崖缝渗下来的冷水冷不丁落进衣领，像有人猛地弹了下后颈，惊得我一缩脖子。凉意刺骨，反倒把一路昏沉的脑子吹清醒，抓铁链的手又攥紧几分。张岱说山水里绝妙之处，多半藏在险绝之地，眼前正是这般光景。这里没有亮眼美景可赏，只有陡峭山路磨练心性，每一步踩实了，心里才踏实安稳。

越往高处走，岩壁上凿出的落脚印越发简陋潦草。上头早已没有成型台阶，只在石壁浅浅凿出两道凹槽，勉强放得住脚。走到这儿没法稳稳迈步，只能弯腰弓背，手脚一同使劲，指尖抠住凸起的石棱，手掌抵住粗糙崖壁，一点一点往上爬。

整条天梯走到底，找不到一块宽敞平台能坐下来歇久一点。赶路的人累狠了，就就近找块稍平整的石棱，侧身靠着石壁喘口气。粗糙石头来回蹭着衣衫，衣料边角都磨得起了细毛，触感实在又朴素。也只有紧紧贴着厚重安稳的山体，方才悬着不安的心，才能稍稍安定片刻。

走到山腰，早年开山凿路的痕迹看得清清楚楚，新旧凿印层层叠叠，越看越有味道。

千百年来，无数樵夫、过客、赶路行人从石阶踏过，长年踩踏摩挲，落脚的石窝被磨得光滑温润，藏着一代代人的烟火足迹。可石头边上没被触碰的岩壁，依旧留着斧劈凿砍的锋利裂痕，棱角分毫未消。一柔一刚，一新一旧，全都刻在同一片绝壁之上。

望着石壁上深浅斑驳的凿痕，心底忽然生出跨越岁月的共情。《中庸》有言：“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千年前的先民，没有趁手工具，没有平坦大路，只凭一双手、一把斧头，在万丈绝壁间开出这条上山险道。千年之后，我们踩着前人凿出的石阶登高远望，山河模样没变，天梯依旧立在崖间，古往今来所有攀山赶路的人，也算在这片石壁上，完成一场无声的相遇。

爬到一半，起初上山的害怕早已散干净，只剩浑身沉甸甸的乏意慢慢涌上来。

双腿沉得像坠了重物，每抬一步都费劲，膝盖又酸又软，不住微微打颤。好几次靠在石壁边歇脚，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心里实打实冒出掉头折返的念头。

几段向内凹进的崖路最是压抑，头顶岩石压得很低，天光被割得碎碎的，昏沉沉盖在台阶上。风声、谷底水声都被石壁挡在外头，闷闷地绕在山间。常年日晒雨淋的铁链锈迹斑驳，太阳晒得链身温热发黏，一路死死攥在手里，掌心磨得发疼，胳膊酸得僵硬，不敢松手，也没法换姿势，只能硬着头皮稳步向前。

石缝里野酸枣肆意疯长，没人打理，枝桠横七竖八挡在窄路中间。往上走时，一根斜伸的酸枣枝勾住外套第二颗扣子，死死卡在刺上。台阶太窄，连抬手侧身的空间都没有，我歪着脖子试了好几次，始终够不到。只能放慢脚步，一边慢慢往上挪，一边伸手轻拨缠人的枝刺，僵持走了十多级台阶才挣脱开，衣角也被尖刺刮出一圈细毛。

走完整条天梯才算明白，行路最难的从不是突如其来的灾祸险情。真正磨人的，从来都是这些细碎牵绊、一点点堆起来的疲惫。人生大抵也像这次登山，惊天风浪未必扰心，日复一日细碎的困顿，才最熬人。

刚到黄河滩边时，我实在小看了这架天梯。

那会儿站在谷底往上看，贴壁石阶顺着山体蜿蜒向上，静静依山铺开，看着平缓普通。脚下黄河裹着黄土缓缓东流，水流厚重浑浊，安安静静无声流淌。谷底的风混着黄土潮气与野草淡香，吹在脸上温温和和，一派平和光景。谁能想到这般沉静山河之上，藏着步步惊心的险路。

一路磕磕绊绊，浑身浸满汗水，好几次累到想放弃，又咬牙撑住，终究走完三百六十五级崎岖石阶，踏上崖顶平整的地面。

没有预想里突如其来的狂喜，也没有刻意的感慨抒怀。唯一不一样的，只有迎面吹来的山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