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边纪实——骑行中越边境中国最美沿边公路S325（四）

風聲

　　从那梨出发到爱店口岸，这段路程不过七十四公里，且大多是平缓的路面。若是心无旁骛地骑行，至多半天便可抵达终点。

然而我们却走了一整天——并非车轮太慢，而是这一路的风景太过绮丽，像一位温柔而执拗的旅伴，轻轻拽住了我们的车轮，不许我们匆匆离去。

　　说是沿边骑行，说是循着S325的轨迹向前，可我们但凡遇见小路可行之处，便绝不走那寻常大道。这得益于东南的细心操持。每到一个新的起点，他总要点开手机地图，目光在那些细密的等高线与蜿蜒的河流间逡巡，寻找那些地图上几乎看不见的羊肠小径，寻找那些稍具特色的地理景致，寻找那些值得绕道去探访的隐秘风光。

于是，我们的车轮便常常偏离主道，拐入那些地图上未曾标注的乡间土路，去邂逅那些不为多数人知晓的风情。

　　中越边境，在绝大多数地方是以河流为界的。所以我们偏爱沿着河边的小路骑行——车轮碾过的是自己的国土，目光所及却是异国的风物。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仿佛一河之隔，便是两个世界，而河流本身，又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纽带。

　　在我国一侧，国境线上装着连绵的铁栅栏，一路逶迤延伸，如同一道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辽阔的疆域。而河对岸的越南，却仿佛不设防的田园——没有铁栅栏，没有瞭望塔，房屋与土地就那样静静地杵在那里，与田野、与河流、与天空融为一体。

或许，它知道这片土地还不够富足，不担心有人惦记；或许，它本就不需要那些冰冷的防护——边境的宁静，本身就是最好的屏障。

　　河边的河道里，停着几艘挖沙船。一个越南船夫远远地看见了对岸骑行的我们，忽然大声用普通话打起招呼来，热情地邀我们过河去越南玩，说可以开船到岸边来接。

他的声音隔着河面传来，带着几分质朴的爽朗。

　　那一刻，我们确实有护照在手，确实看见栅栏上有人为损坏的开口，确实不见边巡人员的身影，确实看见河床不宽，确实有小径可以通到河边……可这些"虽然"，终究不能成为越境的理由。

那种看似轻松的"偷渡"，看似无人管束的越界，是不可为的，更是不能为的。国境线，不是一道可以随意跨越的门槛，它是一个国家的尊严与底线，是每一个公民心中应有的敬畏。

　　我们微笑着朝对岸挥了挥手，算是回应了那份热情，却没有挪动脚步。

　　走走停停，车轮将我们带到了一个小村。村子不大，临河而建，几户人家散落在河边的坡地上。

村下的码头没有栅栏，是开放的——或许因为这里太过偏僻，或许因为这里的人早已习惯了河水的温柔与两岸的亲近。我们便顺着石阶走了下去，来到河边，近距离感受那份"两国人民共饮一江水"的古老情谊。

　　河水清澈，河面宽约二十余米，水流平缓，像一面微微晃动的镜子，映着两岸的青山与天空。河面上有几只木排，随意地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我们上了其中一只，蹲在上面，伸手撩起河水，凉意从指尖一直沁到心底。

　　就在这时，不远处养渔的围栏里，有四个人抬着两箩筐的鱼，边说边走上了一只排筏。他们说着一口壮族方言，语速飞快，语调抑扬，我们听得云里雾里，只觉那声音像山间的溪水，叮咚作响，却不知所云。

不一会儿，其中一人走下了筏子，另外三人则撑着竹篙，将排筏缓缓驶向对岸——对岸，便是越南了。

　　出国，就这么容易？像串门一样，撑一支竹篙，渡一湾河水，便到了另一个国度？

　　边境不设防？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几分困惑，几分惊叹。

　　正当我们纳闷时，我们所玩耍的那只木排的主人走了过来，叫我们赶快上岸，说是他们自己要用了。我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是闲游的过客，怎能耽误人家以此为生的营生？

大家便很识趣地上了岸，站在石阶上，目送那只木排载着主人缓缓离去。

　　站在河边，我打量着二十多米宽的对河。河水无声地流淌，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是历史在低语，又像是两岸人民在轻声絮语。

河对岸，越南的田野静谧而安详，几座房屋散落在绿树之间，炊烟袅袅升起，与这边的村庄并无二致。那一刻，我忽然感悟到一种宁静与祥和——没有铁丝网的阻隔，没有枪炮的轰鸣，只有一条河，静静地流淌，将两岸的土地、两岸的人民，温柔地连在一起。

　　没有战争，真好。

　　"让开！让开！"

　　一个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河边的宁静。

我们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红黑相间条纹秋裙的女人，中等个子，身材有些丰腴，正带着一队年轻人匆匆走下码头。那些年轻人背着包袱，提着行包，神色匆忙，却井然有序，鱼贯登上排筏。在登筏之前，每人从口袋里掏出十元人民币，递到了那女人手中。

　　女人接过钱，神色平静，动作熟练，仿佛这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偷渡？！

　　我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张望搜寻边防人员。然而，坐在码头屋前的村民，站在码头附近的行人，没有一个人露出异样的神色。他们的目光或落在手中的活计上，或望向远处的田野，仿佛这种往来早已司空见惯，不必阻止，也无需举报。

待我再次回头想要捕捉那些"偷渡客"的身影时，两只排筏早已载着他们到了对岸。人员陆续上岸，三三两两地消失在越南的田野里，像几滴雨水落入了大地，再无踪迹。

　　我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河风轻轻吹过，带来对岸稻田的清香。我忽然想到了一路骑行以来所见到的那些标语——"做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好朋友、好邻居。"

那些红底白字的标语，或立在村口，或刷在墙上，在风中静默地伫立，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我泱泱大国，堂堂天朝，以德报怨，肚量奇大，能容天下所难容之事。

　　或许，那十元一次的"渡河"，并非真正的偷渡，而是边境两侧民间往来的一种默契；或许，那不设防的河岸，正是两国人民世代友好的见证；或许，那看似随意的跨越，背后有着我们外人所不知的规矩与信任。

　　河水依旧静静地流淌，两岸的村庄依旧静静地伫立。夕阳渐渐西沉，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

我们重新跨上自行车，沿着河边的小路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碎石与泥土，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大地的呼吸，又像是历史的回响。

　　这一天的骑行，七十四公里的路程，我们走了一整天。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这一路的风景、一路的人情、一路的感悟，都太过厚重，值得我们放慢车轮，细细品味。

　　边境的河，边境的风，边境的人——它们共同编织成一幅宁静而深邃的画卷，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也留在了这篇沿边纪实的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