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锣鼓一响,整条河就活了。</p><p class="ql-block"> 声音是先从水底炸上来的,闷闷的,带着湿气,像夏天积了半日的雷。紧接着,鼓面被擂成了绷紧的皮,一声紧似一声,把两岸的人声、蝉鸣、树梢的风,全都压了下去。还没看见船,那鼓点已经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颤,波纹一圈圈荡开,荡到岸边石阶上,碎成白亮亮的沫子。</p><p class="ql-block"> 龙船是贴着水面飞过来的。船身窄长,涂了红漆或绿漆,阳光一照,像两柄出鞘的刀。龙头昂在前头,鹿角、鱼鳞、铜铃眼,嘴里衔着一颗滚圆的珠;龙尾翘在后头,高高地弯成一道弧。四十条桨齐齐地探进水里,又齐齐地拔出来,桨叶带起的水帘在船舷两侧织成两排白色的翅膀。远远望去,那船不像在划,倒像在水上飘,又像被什么力量托着往前推。这才是夺锦的开头。</p><p class="ql-block"> 河道窄弯多,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近得叫人喘不过气。左边的船桨伸出去,几乎要碰到右边的船舷;右边船上的鼓手擂得兴起,汗水甩出去,能溅到左边船头的舵手脸上。谁也不肯让。在叠滘这地方,河道不是直的,它拐,它折,它扭着腰身往巷子里钻。船到弯前,所有人都屏住气——桨手的身子一齐往内侧倾,舵手的脚死死抵住船板,整条船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斜斜地甩过去。船尾擦着石岸,溅起一人高的水花,砸在岸上看客的脸上身上,没人躲,反而伸长脖子往前凑。</p><p class="ql-block"> 夺锦最要紧的是那个“夺”字。不单是夺名次、夺彩头、夺那只挂在终点的金灿灿的锦旗,更是夺一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憋着,在胸膛里烧着,在桨叶每一次切入水面时迸发出来。龙船队的汉子们多是在附近打工的、做小生意的、种地的,平日里各忙各的,弯腰低头,言语也少。可一到端午前后,他们换上统一的背心,握紧那柄磨得发亮的桨,整个人就变了——背挺直了,嗓门大了,眼睛里有了火。那火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烧给自己的。一年到头,总要有一天,拼尽全力地划、拼尽全力地喊、拼尽全力地把一条二十五米长的木船在三四米宽的河道里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p><p class="ql-block"> 锣鼓声到了终点前最急。两条船几乎并着肩往前冲,桨起桨落快得看不清,只见一团白花花的水雾裹着船身往前滚。岸上的喊声也到了最响的时候,有人跳起来挥拳头,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拍,有个老人抱着孙子,嘴唇哆嗦着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那一瞬间,时间被拉得又长又短——长的是船与船之间那一线之隔的焦灼,短的是终点红线被船头撞破时那一刹那的迸裂。</p><p class="ql-block"> 赢了的船放慢了速度,桨手们喘着粗气,彼此拍着肩膀笑。输了的船也不丧气,船尾的舵手冲着赢家竖起大拇指,对面的人便抱拳回礼。鼓声还在响,但变得松弛了,一下一下的,像累极了的人在轻轻拍着胸口。河面上飘着折断的桨叶、翻白的水花、还有不知谁掉进水里又被捞上来的草帽。</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龙舟竞渡,夺的不仅是锦。夺的是风调雨顺,是五谷丰登,是阖乡平安。那些古早的祈愿,如今没人挂在嘴边了,可它们化在桨声里、鼓点里、汗珠里,一代一代地往下传。传的是什么呢?大概是一种不服输的劲头,一种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对水的亲近与驯服。水能载舟,水也能覆舟,可叠滘人偏偏要在最窄最弯的水道里把船划得最快最险。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水:你尽管弯,尽管窄,我有我的桨,我的舵,我的四十条拧在一起的胳膊。</p><p class="ql-block"> 日落时分河面渐渐静了。最后一条龙船靠了岸,桨手们把桨收进船仓,龙头被小心翼翼地卸下来,请回庙里供着。水波还在荡,一圈一圈地往远处散,散到看不见的地方。明年这个时候,鼓声还会再响,河道还会再窄,船还会再飞起来。水不干,龙舟就不会停;人不老,夺锦的心就不会冷。</p><p class="ql-block"> 那面锦旗挂在临河的祠堂里,红底金边,被晚风吹得微微摆动。颜色还鲜亮着,像刚夺下来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广东佛山叠滘口大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