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毕业季】夜雨微澜

滇中一先生

图文：滇中一先生

音乐：诚谢💐网络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今天的真切体验让我觉得这话夜间也挺适用。睡前还有月光从遮光帘穿透进来洒在窗台上，泛着瓷器般的青白，卧室清凉怡人。但没过多久，空气渐渐闷热，我全身开始冒汗，赶紧把被窝扯开透透气。侧头看安安，他的被子早就被蹬开，此时正好翻了个侧身，脚就几乎贴到我脸上了。伸手挪开，正准备给他盖被子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直劈而下，整个房间一下子亮起来，紧接着，炸雷响起，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也还是被吓得一哆嗦。

山雨欲来风满楼，何况惊雷已至！我赶忙起身准备去检查房间的窗户，结果还没等我穿好拖鞋，雨就到了！噼里啪啦，毫不留情地砸向地面，打在玻璃窗上。客厅的窗户果然敞着，雨水正顺着风势往里灌，纱窗上已聚起一层晶亮的水帘，又顺着窗台淌下来，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一洼。我抢上前去，伸手把窗子拉了回来，手臂一下子就被雨水打湿，那股冰凉让我瞬间困意全无。

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世界。雨下得很急也很大，密密麻麻的水珠从落地窗上滑落。小广场已经有积水，瓢泼大雨所到之处，在大风的加持下，翻起一阵一阵的浪花，伴随的还有缕缕水汽。眼前的这一幕，似曾相识，我的思绪，便随着这漫天夜雨，飘回了许多年前，飘回了贵阳那个同样被暴雨浸泡的夜。

那一年，我十八岁，虽然高考的成绩还没出来，但我知道跟自己心仪院校的缘分已然是一厢情愿了。虽心有不甘，一直有复读的念头，怎奈家里经济拮据，全靠父亲一人在外打工支撑，所以也只能是我的念头罢了。放假刚从学校回到家，我便告诉母亲要去广西跟父亲打暑假工。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她大约是懂我的，只是默默地替我收拾行李。所谓行李，除了一个装着些许干粮的书包外，再无其他。临行前，本已出门，我犹豫再三，又跑进房间，抱走了墙角的那个旧纸箱，里面装着的是我高考复习的全部资料，还有《平凡的世界》上下册。

母亲送我到村头，直到我的身影淹没在山路丛林里仍站在那里不愿离开，我不忍回头，背着书包扛着纸箱，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翻山越岭抵达镇上，然后搭途径的面包车进县城，最后再乘大巴到贵阳。一路辗转，我从云南奔波到贵州，当大巴驶进贵阳站时，天早已黑透，长途汽车客运站里灯火昏黄，还没下车就感觉闷热异常，我刚抱起那个笨重的纸箱走下车，暴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没有一点缓冲，仿佛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暴雨倾泻而下。车已到站，只能硬着头皮下，我背着书包，抱着纸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衫，在雨里拼命地奔跑，四处寻找火车站方向的公交。雨水顺着发梢淌进眼睛，涩得生疼，怀里的纸箱被雨点砸得啪啪作响，我弓着身子，竭力想护住它，却只是徒劳。

终于最后一趟末班车被我赶上，抱着纸箱狼狈地挤上车，全身湿透，不想去蹭到别人，就干脆就站着，T恤衫紧紧贴着皮肤，寒意一丝丝地往里钻，普通公交没有空调，虽然下雨，仍然有窗开着，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寒颤。下雨天，路况复杂，一路走走停停，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公交终于来到火车站。顾不得其他，一下车就马上跑进售票厅，还好，广西玉林方向还有票，只不过得等到凌晨两点多。没有多余的衣服更换，也没有人帮忙看行李，我在候车大厅一角找到靠墙的一个座位坐下，稍作休整。夜深人静，人不是很多，我抱起那个越来越沉的纸箱，仿佛抱着一块将沉的石头，把它放在座位上。箱子里，那本《平凡的世界》的书页吸饱了水汽，后来晒干了，书角总是倔强地翘起，怎么也抚不平。那翘起的弧度，想来，便是少年人尚未被生活驯服的棱角吧。

半夜，虽然困，但不敢睡，在候车大厅昏黄的灯光下我开始整理纸箱，这才发现母亲用胶带帮忙缠了好几道，幸好，不然箱底早就湿透软化，如何托得住里面的这些东西。我拿起《平凡的世界》开始翻起来，与其说翻不如说掰，掰着掰着，我发现有一页呈粉红色，双手撕开里面居然是两百块钱，如今已经粘在了书页上，在周遭的嘈杂里，我忽然懂得了母亲临行前那无言的目光。那一夜，我没有同伴，没有刷手机，没有干衣服，就抱着那个纸箱，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努力撑着眼皮，生怕错过那趟半夜的火车……

思绪飘得更远了些，飘到了那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在广西，我跟着父亲在工地搬运建材，体会了另一种汗水的咸涩。父亲话不多，只是用行动让我看着，一个成年人是如何用肩膀扛起生活的。八月底，父亲提议我去复读，其实他哪里不知道我的小心思呢。告别了父亲，我又坐上了火车，这一次，算是归程，终点是昆明站，列车进站也是个夜晚。春城没有印象中的温柔，刚出站就暴雨如注，给我来了个下马威。为了省些钱，也图第二天去学校报到方便，我坐公交到了西站立交桥附近，寻了一家靠近路边的旅馆住下。

那时候觉得一个人住标间太破费，于是选了便宜普通间，在前台的引领下走进房间，一进门我就傻眼了，又破又旧的房间里有四张床，已经有三个人躺着，只剩左边靠墙内侧还空着。我径直走到床前，放下纸箱，把书包放在床头，脱了鞋准备休息一会儿。躺在床上，忍不住四处打量，天花板斑驳陈旧，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脱落，而四周的墙纸上到处是霉斑，那肆意攀爬的模样，细看像是画出了一幅幅诡异的图案，床头的灯罩里，躺着好些不知死了多久的蚊虫残骸……看着看着，不知何时，我竟睡着了，而且睡得特别沉！恍恍惚惚间，我似乎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金属刮擦声，但又好像在另一个梦里。我挣扎着想睁开眼，甚至试图伸手抓住什么，但都徒劳无功，只瞥见门缝处几个影子在晃动，随即又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等我真正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旅馆门口声音嘈杂，还有刺耳的警笛声划过。天已蒙蒙亮，我打开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偌大的房间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书包敞着口，被随意丢在床边，纸箱已被划开，我的学习资料散落一地。只有那双陪了我一整个夏天、磨破了边的回力鞋，被“施舍”般地留在了原地。我走出房间想再探究竟，却发现隔壁居然拉起了警戒线，虽然不知具体内情，结合自身的遭遇，走廊星星点点的暗红，还有那掩盖不了的腥味瞬间让我明白了一切……后来看了新闻才知道，当晚有一对夫妇命丧于此，凶手已落网。我跌跌撞撞退回来，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呆坐了许久。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汗毛竖立，冷汗直流。但转念一想，我又何尝不是幸运的……

窗外，雨渐渐停了，风声、雷声也消失不见，只剩屋檐上的积水落在窗篷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我从漫长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转身回到卧室，安安睡得正香，小拳头松松地握着，搁在枕边。月光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淡淡地洒在窗台，也照在他肉嘟嘟的小脸上。我又习惯性地摸摸他的头，握握他的手，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上床躺下。

闭上眼睛，我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记忆中那个夏天的一幕幕，还一帧一帧地在脑海回放着。我调整呼吸，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些无情的夜雨，那种浸透衣衫的寒冷与仓惶，那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心有余悸，都是青春的勋章，终究已经成为过去。

转头再看安安，360度的旋转睡姿习惯此刻和我平行。均匀的呼吸声中，小脚又把被子蹬朝一边，睡衣微卷，肚脐若隐若现，我赶忙伸手，轻轻替他盖好。摸摸他的头，一起进入梦乡……

感谢雅赏❤️祝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