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端午的广东佛山叠滘,雨水是常客。今年却晴得格外慷慨,六月十九这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叠滘的河涌晒成了一条发光的绸带。我挤在人群里,沿着圣堂赛区的河道走,两岸早已密不透风——有人搬了塑料凳提前占位,有人攀上桥栏杆高举手机,连临河的屋顶都坐满了人。空气里有粽叶的清香,有汗水的咸涩,还有某种按捺不住的、像鼓点一样隐隐震颤的期待。</p><p class="ql-block"> 叠滘这地方,名字里就藏着水。“滘”是指河流相通交汇之处。村里的河道窄得叫人难以置信,最窄处不过三四米。二十五米长的龙船要钻进这样的水巷,就像一条巨蟒要游过一道石缝。没有犯错的空间。偏偏这里的河道还不肯直来直去,S弯、C弯、L弯,一个接一个,像水墨长卷里故意折了笔的线条。古人说“九龙入洞”,汾江水从九处流入叠滘,水在这里拐了又拐,绕了又绕,硬是把一座水乡绕成了天然的迷宫。</p><p class="ql-block"> 锣鼓声是从河道拐弯的那一头炸开的。起初是远远的一粒闷响,紧接着便连成一片,劈头盖脸地涌过来。一条龙船贴着水面疾驰而来,船身狭长,龙头高昂,龙睛在阳光下灼灼地亮。四十多个汉子分坐两侧,古铜色的脊背齐齐俯下又扬起,桨叶切入水中,带起一片白亮的水花。船到弯前,非但不减速,反而加了力往前冲。岸上的人齐声惊呼——眼看着船头就要直直撞上那石砌的“考石角”了。就在那一瞬,船头船尾的六名舵手同时发力,船身猛地一偏,擦着石壁甩了出去,在狭窄的河道里画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水花溅上岸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人群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天掀翻。</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叠滘人说的“漂移”。不是刻意追求的炫技,而是被这九曲十三弯的河道生生“逼”出来的本事。几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叠滘人在这窄得像胡同的水道上琢磨怎么划得更快、转得更准。既然直道上比不出高低,那就专攻弯道。他们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硬是把河道的限制变成了技术的舞台。</p><p class="ql-block"> “宁可煲烂,不可扒慢。”这是叠滘龙舟的魂。“煲”在粤语里是撞的意思——宁愿把船撞烂,也绝不减速。这句话从明代传下来,传了将近六百年。听起来是一句狠话,细想却是一种活法:人活一世,哪有不碰壁的?碰了壁也不回头,咬着牙擦过去,总能在绝境里甩出一道弧线来。</p><p class="ql-block"> 太阳渐渐西斜,河面上的金光碎成了满河的鳞片。比赛还在继续,一条又一条龙船从弯道的那一头冲出来,又消失在弯道的这一头。鼓声、桨声、水声、人声,混在一起,沸反盈天地响着。我站在岸边,忽然想起一件事:叠滘的龙船,从前是坤甸木做的,沉重,稳重,重在仪式;后来换成柚木,再后来换成杉木,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木头在变,河道没变,人也没变。六百年前的叠滘人在这水里划船,六百年后的叠滘人还在这水里划船。水还是那么窄,弯还是那么急,人也还是那么拼。</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的河道渐渐安静了,只有晚风穿过巷子,把远处零星的人声吹得忽远忽近。我想,叠滘的龙舟漂移,说到底,是水与人之间的一场漫长的对话。水给了人限制,人便在限制里生出智慧;水给了人凶险,人便在凶险里长出胆魄。一代一代,就这么互相塑造着,谁也不肯服谁。</p><p class="ql-block"> 端午过后,河水还会继续流。明年的这个时候,鼓声还会再响起来。叠滘人还会把二十五米长的龙船钻进三四米宽的河道里,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刻甩尾过弯,溅起满河的水花,也溅起满岸的惊呼。他们管这叫漂移,我却觉得,这更像一种古老的、不肯认输的活法。</p><p class="ql-block">广东佛山叠滘口大街。</p> <p class="ql-block">为期四天的佛山南海叠滘龙船漂移大赛收官。在广东人的水上F1赛道,频现“煲船”名场面,不仅展现出了广东人精气神,还吸引超25万游客,带动商圈销售额达1.53亿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