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艺术气质

韩锐

　　说起我的爸爸，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会马上联想到武官的形象：高大英武、豪气磊落、刚毅耿介、铁骨铮铮。大家都知道爸爸戎马半生的英雄故事，看惯了晚年爸爸手舞二十多斤重的自制青龙偃月刀比划，听惯了爸爸高门大嗓地唱着荒腔走板的韩式京剧，习惯了爸爸宽衣大袖的随性着装。但是，谁会想到呢？其实，我的爸爸内在还具有细腻的艺术气质。

　　谁能想到呢？爸爸能艺术地点评我的课。我在母校刚当老师不久，有一次，爸爸居然悄默声儿地坐在教室后面听我讲课（爸爸是我的母校奠基人之一）。当时我又惊讶又满心不屑：你个糙老爸，能听出个啥名堂？没想到，回家后爸爸给我的点评却很精准。爸爸说，你讲课能调动学生们的积极性，课堂气氛不错。但是，你说话的语速有点快，有些学生可能跟不上你的节奏。我还有点不服气，开玩笑说：是您老人家跟不上吧？爸爸严肃地说，我看到有些学生走神，说明你的课没有吸引他们，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讲得太快了。我细细琢磨了一下，觉得爸爸说得有道理，我平时说话的语速就偏快，就有学生说过，听我的课就像“急行军”，不能“打盹”。爸爸又接着说，你讲课的时候眼睛空洞没有神韵。我又不服气了：啥叫神韵？我又不是戏剧演员。爸爸说，你讲课就得学学戏剧演员的眼神表达，那才能“勾”住学生的注意力。哈哈，爸爸竟然用了“勾”字。我忍不住笑了：那眼神不是太“媚”了吗？爸爸又严肃地说：勾是一种艺术能力的表现，靠眼神传情达意。京剧大师梅兰芳的眼神先天不足，他苦练之下，才用眼神演活了贵妃的醉态。我再次觉得爸爸说得有道理，老师的眼神魅力，就是要让学生接收到亲切和温暖，他们才能被你吸引。听这次点评，我对爸爸刮目相看了：外表粗犷的爸爸，竟然还有如此细腻的教学艺术见解！

　　谁能想到呢？我的人像拍照小技巧，也来源于爸爸的一次“艺术指导”。从小到大，我一直不喜欢拍照，是因为自卑于我的大脸，完全没有遗传爸妈的脸部优点。妈妈的脸很秀气，高鼻梁，很上相；爸爸的国字脸，英俊大气，还有挺括的希腊鼻，线条立体刚毅流畅。我呢？倒是长成了大气的“国字脸”，却又“短斤少两”，不够比例。最关键的是鼻子的山根塌陷，五官少了鼻子的支撑，面部显得平庸了很多。所以，拍照不上相一直困扰着我。有一次，学校要评选优秀老师，需要上交一张照片。我百般无奈，在影集里选了一张正面的大脸照片。爸爸恰巧路过，看见了我选的照片，马上发表了意见：这张照片太正面了，暴露了你的缺点。拍照要稍微侧一下脸，收收下巴，就不会显得胖了。我望着爸爸，颇感惊讶！原以为他只懂的舞刀弄枪，没想到他居然很内行地说出了胖脸的拍照技巧！后来我喜欢上摄影，才体会到爸爸说的就是拍照的“角度密码”：坚决杜绝正对镜头（除非你的面部无比完美），侧转30度～45度，让一侧下颌角隐在暗处，硬朗线条就会被光影“削”掉一半。同时下巴微收并向前顶，就不会出现双下巴。现在我给闺蜜们拍照，总喜欢提醒的就是：脸稍微侧一点。

谁能想到呢？爸爸酷爱京剧，握过抢的大手，竟然能“创作”出各种京剧行头。我曾经揶揄爸爸做的行头只能远观，不能细看，属于“写意派”。但是，你不得不服，他的每一件自制行头都蕴藏着细心的创意：他用废铁皮和铸铁棍子做成青龙偃月刀；用黑、白、红的毛线做成髯口；把乒乓球涂上色，做成鲁智深胸前的佛珠、将帅的头饰点缀；用硬纸壳做成诸葛亮的帽子，还有古时刑拘犯人的枷锁；最搞笑的是他居然用细铁丝拧出了猪八戒的脸型，贴上彩绘纸，惟妙惟肖。爸爸把他的得意作品都放在外面院子里或者卧室里，凡是有人探访，他首先炫耀的就是那些自制行头，然后陶醉在别人对他“精湛手艺”的夸赞中。看着爸爸的手工创意作品，我时常在想：他的艺术灵感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谁能想到呢？从不干家务活的爸爸，居然能很艺术地削苹果。有一次，我给爸爸削苹果。实话说，我削苹果的技术还不错，基本上是一皮削到底。没想到竟然还被爸爸嫌弃：你把皮削的太厚了。我不服气地将他一军：你削削看？没想到爸爸居然接招了，他让我又拿一个苹果，开始给我示范。只见他拿着水果刀，从苹果的果蒂起刀，然后旋转削皮。削过的苹果皮竟然都老实地贴附在苹果肉上不动，一直把整个苹果削完，皮都完整地包裹着苹果肉，不离不弃。这时候，爸爸才把整个苹果皮从顶部慢慢旋转着揭下来。他拎着螺旋形、还Q弹的苹果皮，颇为骄傲地对我说：皮薄才能这样！而且手不沾苹果肉，卫生！我笑着对爸爸说：您真厉害！您是咋练的呢？爸爸笑而不语。后来，只要削水果，我就想起爸爸的高超技能。

　　谁能想到呢？爸爸居然会跳交谊舞，跟我共舞时，舞步标准，气度不凡；谁能想到呢？不爱看电影的爸爸，竟然能在电影院看越剧《红楼梦》，高达二十多次；谁能想到呢？爸爸可以背诵很多京剧折子戏的经典唱词；谁能想到呢？爸爸的“韩体”书法也是别具一格，遒劲有力……细细想来，爸爸的艺术气质如同他的军人气质一样，都是岁月酿造出来的。晚年的爸爸，恣意无忌地生活着，玩得热烈、得意和纯真，把他的艺术气质发挥到了极致。爸爸最不简单的就是，他能在自己的内心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丰盈的、自洽的、五彩斑斓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就是随心所欲的“老顽童”，他就是自己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