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里“忆父亲”

无穷

<p class="ql-block">幸福不是拥有,而是记住。我三十二岁那年,父亲因心脏病猝然离世,空荡荡的屋子像被抽走了魂魄的容器。自此,每晚饭毕,纵有万般忙碌,纵需将稚子独留家中,我亦必匆匆奔赴母亲处。那屋似有引力,若一日不至,心便如悬丝,夜亦难眠。有时仅于屋中踱步一圈,未沾炕沿便返,心却似被熨平,踏实许多。可自那年起,我终究是失了父亲,失了那座永远可倚靠的巍峨的山!</p><p class="ql-block">后来户口迁到城里,举目皆陌生。无亲无故、无旧友,唯余心底刻骨铭心的记忆,如老树盘根,愈久愈深。</p><p class="ql-block">犹记儿时,父亲卖豆腐归家,总将兜里的钱悉数奉与祖父,转身便从怀中摸出纸包塞我掌心——是橘子瓣糖。那琥珀色的糖散发着橘子的香气,我闻着、舔着、最后才舍得把它放到嘴里,甜意从舌尖沁到心底。后来祖父似有察觉,却从未追问。父亲胆子渐大,偶或买回一串饼干,套在我颈上,眉眼弯成月牙:“快吃吧!”那笑意里全是父亲的柔情蜜意!</p><p class="ql-block">后来村里有了生产队,大家都要去队里干活,禁了豆腐营生。父亲便执起鞭子,赶起马车。他天生有驭畜之才,不出几年,竟成十里八乡闻名的“车把式”。村中哪个生产队若遇倔驴烈马,众人皆来求他。再难驯的牲口,在他手中几日,便如温顺家犬,俯首帖耳。这本领,成了父亲最傲人的勋章,也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口中的传奇。</p><p class="ql-block">最令我雀跃的,是年关将近时。父亲若出车远行,必从山中觅得笔直的松枝,扛回做灯笼杆。除夕夜,我家院中总竖着最高最亮的灯柱,二舅手制的玻璃宫灯悬于顶端,光影流转,映得庭院恍如白昼。孩童们绕着灯杆追逐,笑声撞碎寒夜,额上沁汗,早忘了严冬寒风的凛冽。那灯,是年味最浓的图腾,是童年最暖的底色。</p><p class="ql-block">更令我自豪的,是父亲之便带来的庇护。秋收时,刨茬子、捆秸秆,我们家劳力少,我是老大,又是女孩子,帮家里干活都得等到放学后。干这些活主要劳力是我妈妈刨茬子累得直不起腰,拔棉花杆拔得手秃噜皮,拔到最后真是累趴下了,坐在地上都起不来,每当看到这样的情景我总是想跟妈妈说:“我还是不念书了吧,这样也能帮您分担一些”可是我不敢说,我知道妈妈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好在父亲在生产队收工后驾着马车赶来,把我们刨完旳碴子,拔下的棉花杆都装上车,我和妈妈也借光坐在后面的车沿上。此时日头沉落,旷野唯余风声,他扬起鞭子,车辙碾过暮色,赶回家中,一次完成。旁人举家劳作,肩挑车推,汗流浃背,一次次往返于田间。我家却因父亲,虽然是最后一波收工,却是最先卸下重担的那一家。那马车吱呀声,是父亲无声的慈爱,是岁月里最踏实的韵律。</p><p class="ql-block">然最铭心刻骨者,是饥馑年代之事。粮票如金,野菜充腹。秋天场院粮垛如山,家中却饥肠辘辘。一日,父亲挚友悄语:“夜半场院无人,可去取粮,我为你掩护……”</p><p class="ql-block">回到家里,父亲枯坐于灯下,卷烟一根接一根,火星明灭,映得他脸如枯槁。毫无睡意,母亲追问再三,他才迸出句:“饿死也不能做贼!”声如闷雷,震得满屋寂静。母亲叹道:“腿长在你身上,不干便罢了,人岂会强按你头?人家也是怜你。”后闻父亲那友暗中赠予二十斤粮票,如雪中送炭,救我全家于危难。那恩人,我们永铭于心;父亲那句“饿死也不做违心之事”,更如刻入骨髓的碑文,教我此生行正,宁折不弯。父亲虽逝,其魂却铸入我血脉。他赶车的鞭影、灯柱的流光、拒粮的铮言,皆化为心间不灭的灯塔——照我穿越世间的风雨,亦教我懂得:真正的拥有,是记忆里永不熄灭的光,是精神里代代相承的脊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