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永济市蒲州古城，——黄河文明的见证与守望

局外人（许崇杰）

　　蒲州，古称蒲坂，雄踞黄河东岸，地处秦、晋、豫三省交界之枢要，今为山西省永济市之历史根脉。这里是华夏文明滥觞之地，黄河文明的核心腹地；司马迁于《史记》中誉其为“天下之中”。西汉置蒲坂县，北周明帝二年（公元558年）始定名蒲州。隋唐以降，建制屡更；宋金元时为河中府治所，明清复称蒲州。清雍正六年（1728年）升为蒲州府，附置永济县；1994年撤县设市，今属运城市——一座城名更迭千年，却始终守望着黄河奔涌不息的文明脉动。

　　蒲州古城，曾为大唐中都，是黄河文明在晋南大地上最厚重的见证者。它静卧于永济境内十七公里黄河东岸，背倚中条山峦，面朝浩荡大河，山河相依，形胜天成，自古即为秦晋通衢、中原锁钥。作为尧舜故都，它亲历了华夏初曙、礼乐初兴的壮阔历程；唐开元年间，更与陕、郑、汴、绛、魏并称“六大雄城”，巍然矗立于北方历史长卷之巅，是黄河文明由孕育走向鼎盛的不朽丰碑。

　　盛唐之世，蒲州城域恢弘，周回二十余里，楼堞连云，甲于河东，荣膺“六大雄镇”之列，气象磅礴，冠绝一时。然金元烽火连天，城垣倾颓，宫室为墟。至明嘉靖年间，古城浴火重生：四门巍立，东曰“迎熙”，西曰“蒲津”，南曰“首阳”，北曰“振武”；城心高筑鼓楼，飞檐斗拱，势拔云霄——一砖一石，皆在重述黄河儿女于沧桑中不灭的守望与重建的信念。

　　蒲州自古文脉浩荡，钟灵毓秀，是黄河文明孕育英才的沃土。嫘祖曾于此教民养蚕缫丝，一缕纤纤素缕，终结兽皮裹体之荒昧；王之涣登临鹳雀楼，望黄河奔涌、落日熔金，吟出“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千古绝唱；颜真卿守蒲州时，惊闻侄儿季明殉国，悲愤交加，挥毫疾书《祭侄文稿》，墨泪交融，笔挟风雷，被奉为“天下第二行书”；而《张黑女墓志》碑出土于此，其书风由魏碑之雄浑峻拔，悄然转向内敛秀逸，堪称黄河书法艺术演进的无声证物。

　　鼓楼肇建于明代嘉靖年间，原为三层重檐木构楼阁，巍峨凌空，声震四野；惜岁月侵蚀、风雨剥蚀，今唯存高台砖基，十字门洞贯通四向瓮城，如大地伸出的四只手掌，默默托举着昔日晨钟暮鼓的余韵与黄河岸畔不息的守望。

　　东城门虽已倾圮为断壁残垣，然拾级而上，仍可辨瓮城昔日之宏阔格局。原瓮城中心曾矗立一方鼓楼，四面门洞各嵌青石匾额：“曦光普照”“迎薰解愠”“应庚思过”“仰望霄汉”，分题东、南、西、北。尤以“迎薰解愠”四字，遥承舜帝《南风歌》遗响——南风徐来，解民烦忧，此非仅城门题额，实为蒲州千年仁政初心与黄河文明温厚精神的永恒铭刻。

　　鼓楼西望，西城门保存最为完整。因黄河泥沙年年淤积，古城墙大部深埋于地，唯余约两米高的城头破土而出，门洞幽深如地下长廊，静默通向历史纵深——它是四门中唯一经修缮复原者，在黄土与时光的双重覆盖下，依然倔强地呼吸着黄河的节律。

　　南城门，又名“首阳门”，明代依山就势筑瓮城，兼具军事防御与城内排涝之双重智慧，是蒲州古城“因水而建、因河而兴”的生动注脚。然兵燹频仍，风雨蚀刻，地面建筑尽付劫灰，唯余夯土城墙基址蜿蜒如龙脊，门洞残迹静卧荒草之间，宛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以沉默的脊梁，承托起黄河文明绵延不绝的岁月重量。

　　北城门，乃蒲州防御体系之冠，外设三重月城（瓮城），规模远逾其余三门，素有“关中之巨防”之称，是黄河中游北岸最坚固的军事屏障。1959年，因三门峡水库建设，城中居民迁徙殆尽，城砖渐被拆用，楼宇相继坍塌。而今，唐代夯土城墙的雄浑轮廓犹隐现于黄土之下，明代砖砌瓮城基址仍倔强挺立——它不单是砖石的遗存，更是黄河儿女在时代洪流中坚守故土、守护文脉的铮铮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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