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写官山时,山是沉默的。那是1975年的寒风里,被削去骨肉、筑成红旗圩长堤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我写浮山时,山是破碎的。那是梁武帝野心之下,二十万民夫被填进淮河漩涡、连骨头都找不到的破碎。</p><p class="ql-block"> 我写大横山时,山在叹息。那是在元末的烽火中,被染成赤红、至今还渗着铁锈味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当我走到女山脚下时,这座山却不说话了。</p><p class="ql-block"> 它既不沉默,也不破碎,更不叹息。</p><p class="ql-block"> 它正忙着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生。</p><p class="ql-block"> 150万年前,郯庐断裂带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岩浆喷涌而出,那是女山最剧烈的一次分娩。</p><p class="ql-block"> 冷却后,它没有像官山那样高高隆起去阻挡什么,也没有像大横山那样横亘着去分割什么。</p><p class="ql-block"> 它把自己塌陷下去,像一个侧卧的女人,把一个深达数十米的火山口,留在了胸口。</p><p class="ql-block"> 这口“玉环池”,就是大地的子宫。</p><p class="ql-block"> 雨水落进去,泉水涌出来,亿万年的玄武岩在池底静静风化。</p><p class="ql-block"> 官山把土炼成了“千土之王”,女山把水养成了“千味之王”。</p><p class="ql-block"> 我曾在岸边见过老渔民剖蟹,指尖沾着那一层橘红的蟹油,他说这味道里有一股子铁锈气——那不是锈,是亿万年前沉在湖底的火山灰,还没凉透。</p><p class="ql-block"> 这汪水不急着流走,它就在那里,等着生出一整片湖,生出一桌子的蟹黄与鱼鲜。</p><p class="ql-block"> 后来人叫它女山湖,但我知道,这不过是女山流淌出来的、带着体温的乳汁。</p><p class="ql-block"> 这乳汁是活的。它向东,与淮河相拥,浩浩荡荡奔向大海。</p><p class="ql-block"> 女山生水,水养城。</p><p class="ql-block"> 就在玉环池的臂弯里,曾坐落着一座活了八百六十年的招信古城。</p><p class="ql-block"> 南朝的砖、宋朝的街、元朝的市声,都压在这片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嘉祐院里,梁武帝燃过的香火还在缭绕,宋仁宗赵祯曾在那里避暑,把一碗滚烫的鱼丸赐名为“嘉祐贡丸”。</p><p class="ql-block"> 那是女山第一次把“生”出来的东西,端上了皇家的餐桌。</p><p class="ql-block"> 但女山最疼爱的,终究是岸边的渔人。</p><p class="ql-block"> 他们在二女神庙前求子,把传宗接代的渴望种进泥土;在火神庙前祈安,把对自然的敬畏刻进骨血。</p><p class="ql-block"> 这也刻进了他们的舌头里。</p><p class="ql-block"> 出了女山湖镇,往西去大横山,话音陡然变硬,像那里裸露的红石头;往北去浮山,话音裹着淮风,硬中带咸;往南去官山,守着七里湖却踩着白粘土,话音带着黄土的干涩;进了明光城,话音又变得四平八稳,像大街上的水泥地。</p><p class="ql-block"> 只有这一片水边的人,说话是软的、圆的、含着一口水的。</p><p class="ql-block"> 他们把“水”说成“碎(suì)”,把“书”说成“苏”,把“船”说成“床”。舌头懒得卷,嘴唇懒得撮,所有的音都像被湖水浸过,发着颤悠悠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这水腔里,藏着一种柔韧。他们不张扬、不尖锐,习惯了将生活的艰辛化作一口软糯的“碎”字,轻轻咽下,再慢慢回甘。面对变迁,他们从不硬碰硬地对抗,而是像女山接纳雨水那样,以极大的耐心去适应。</p><p class="ql-block"> 但这柔韧之下,还奔涌着一股闯劲。他们深知,女山的水向东流便能入海,人只有走出去,天地才会广阔。于是,他们带着女山给的底气,把湖里的鲜味变成了远销四海的产业,把古老的火山传说变成了走向世界的名片。</p><p class="ql-block"> 枯水季走在湖滩上,脚底下偶尔会踢到一块带孔的青砖,或是半截雕花的石础。那是招信县的骨头,被女山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p><p class="ql-block"> 女山湖镇后来又叫“旧县”,那是在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曾有过一座城,这里现在还有一座城。</p><p class="ql-block"> 女山湖的人,从来都知道怎么“吃”这座山。</p><p class="ql-block"> 旧时的规矩,开湖前要祭水神,网眼要大,留着小鱼;冬天封湖,让湖底歇口气。</p><p class="ql-block"> 那是渔家人跟女山签订的契约——你生养我,我不贪心,咱们细水长流。</p><p class="ql-block"> 如今,契约换了写法。</p><p class="ql-block"> 明光人不再只吃鱼,开始吃“火山”。</p><p class="ql-block"> “女山湖火山全鱼宴”成了金字招牌,嘉祐贡丸滚进了城市的超市,连螃蟹的包装盒上都印着“源自150万年前火山灰滋养”。</p><p class="ql-block"> 官山被挖出的“千土之王”填进了工厂,女山被端上桌的“千味之王”喂饱了游客。</p><p class="ql-block"> 冷热相激,土味相融,这是明光这座城市最新的活法。</p><p class="ql-block"> 只是,当2020年全面禁捕,那些在船上过了一辈子的老渔民,把船拖上岸拆解时,端鼓声也跟着稀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把“水”说成“碎”,但那个装着鱼的“碎”,再也泼不回湖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火山口边,往下看,不看远处的湖光,只看这洼水。</p><p class="ql-block"> 150万年了,它就这样静静地看着。</p><p class="ql-block"> 它看着招信古城沉下去,看着旧县码头冷下来,看着渔民把船拖上岸,看着“火山文化节”的烟花在夜空炸响。</p><p class="ql-block"> 它不沉默,因为沉默是官山的;它不叹息,因为叹息是大横山的。</p><p class="ql-block"> 它只是生。</p><p class="ql-block"> 生出水,生出鱼,生出城,生出一声软糯的“碎(suì)”,生出一个名叫明光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官山给了我硬度,那是红旗圩长堤扛住洪水的骨;</p><p class="ql-block"> 大横山给了我颜色,那是红土里渗着的血与火;</p><p class="ql-block"> 浮山给了我痛感,那是十万生灵填进河底的殇。</p><p class="ql-block"> 而女山给我的,是一种活法。</p><p class="ql-block"> 它教我:毁灭之后,不是消亡,是向内收敛,是蓄水,是哪怕被吃掉、被端上餐桌,也要把滋味留在人间的那种韧。</p><p class="ql-block"> 就像那截被雷劈断的古银杏,在焦黑的伤口上,又抽出了一蓬最嫩的绿芽。</p><p class="ql-block"> 当我说完这四座山,我知道,明光关于山的故事还没讲完。</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座山需要讲述,它叫老嘉山。</p><p class="ql-block"> 那里没有火山口,没有红土,没有古城沉没的悲壮。</p><p class="ql-block"> 那里只有森林。</p><p class="ql-block"> 它要把前面四座山生出来的喧嚣、血色、痛感与烟火,统统藏起来。</p><p class="ql-block"> 生于女山,归于老嘉山。</p><p class="ql-block"> 这,才是明光的山的完整生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