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图源网络</i></p> <p class="ql-block"> 虽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气候冷暖和风月景物与新疆相仿,回到了童年时代的相近纬度,只不过绕到地球另一边。一清从小捱过酷寒严冬,最低零下三十度,多少年来,她几乎忘了白雪皑皑的冬季,打量久违的景观,遥远得仿佛上一世的轮回。</p><p class="ql-block"> 2012年第一次来美,到芝加哥探望哥嫂。人间四月天,芳菲尚未歇,兄妹散步,抬头一看:榆钱儿!可惜已黄,老了。从1977年恢复高考离疆,三十多年没见过了。</p><p class="ql-block"> 从西北边陲到南海之滨,经度仅是俩钟头的时差,纬度直是两种水土、两种物产、两种习俗。季节含糊的粤地,春夏秋冬撕扯不清,春秋很短,冷了没几天,倏忽热得冒汗,穿上短袖,骤然恨不得裹羽绒。老天爷任性,春花秋叶夏雨冬雪的季风节气,只在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犹记十五岁那年的四月底,忽一日春风拂面不再刺骨,残雪斑驳的地面上似有异样。蹲下细看,嫩苗欲出,一丛丛沁人心脾的绿意。半年来咬牙御寒的心理硬壳,一下子软化,莫名的喜悦油然而生。这种一岁一枯荣的苦撑、盼望和感动,在眼中只有葱绿的粤人心间,断断无从体会,没有触景生情的机会,一如北人对雪花飘飘的习以为常。</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3年春,三月初身体还没复原,一清北上探望二老。生活能力尽失,住在养老院最好的套间,父亲整日昏睡,母亲神智清明。不料,分别俩月有余,染疫体虚的母亲五月底先走一步,一周后父亲似有感应撒手而去。一清想回去奔丧,横竖赶不及,和退休在美团聚的兄长分处两地,通过视频目送二老,后事由妹妹主持料理。短短数月,天涯海角成了阴阳永隔。</p><p class="ql-block"> 一清伤恸缅怀,思前想后,对父母有了进一步认识。父亲不苟言笑失之严肃,母亲性格急躁动辄打骂,小时候一受委屈就琢磨,自己肯定不是他们生的,长大了要找到亲爹娘。大了与同伴交谈,大多有此小心眼,哭笑不得。</p><p class="ql-block"> 世上没有完人,也就没有完美的爹妈。什么是长大成熟?不是经济独立,不吃父母的饭了;不是思想独立,不听父母的话了。而是能够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理解谅解他们在子女成长路上难以规避的失误,以平和之心、感恩之情,面对日益衰老和终将永别的长辈。</p><p class="ql-block"> 社会上,几乎所有岗位都要具有一定专业资质,唯有爹妈,手忙脚乱自动上岗。没人生来就会当爹做娘,年青父母可由祖辈传授生活育儿经验,至于心理人格的形成培养,不少人稀里糊涂,按彼时观念风气和个人意愿行使做家长的权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母也是多种因素造就的个体,生理遗传、家庭环境、成长经历、教育背景、工作性质、社会环境等都是身不由己的选项。虽有一定主观能动性,遇事可独立判断选择,但不可能完全撇开外因,主客观交织。孩子成长的那段时空中,父母的遭遇经历、心态情绪,由不得自己,至少难以完全自主,别看他们是大人,个体在社会风浪中渺小无力。</p><p class="ql-block"> 只要尽心尽力,给儿女提供物质温饱和接受教育的机会,还有勤俭善良诚实坚毅等精神品格的身体力行,就算合格。至于生活好赖、文化高低、方式对错、脾气温躁等差异,有相当的客观制约,无法统一标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不念及养育之恩,虚荣好胜攀比强求,抱怨甚至蔑视父母,是不通人性、不明事理的白眼狼。</p><p class="ql-block"> 难以评判的是,有的家长忽视孩子的独立存在,简单粗暴造成幼小心灵的长久伤害;或把未能实现的抱负强加给子女,求全责备,不顾孩子的天性志趣;或因身处逆境时运不济,“株连”耽误儿女前程等等,不一而足。总之,给下一代造成终身影响和不良后果,应如何直面正视?</p><p class="ql-block"> 没错,理性上懂得人无完人,审视父辈的时代局限和文化短板,可以释怀。情感上多少会有芥蒂,深埋心底,情与理的冲突、过去和现在的纠缠,无计逃脱。或许今生的缘分尽了,空余回忆印象,可以彻底放下,打开心结,让过去不再过不去。一清这样看待抱憾终身的“日记”事件。</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对挚友晓华的短暂一生,随着时光流逝,一清也在不断重新打量,涌出新的感悟。人类是不完美的,从来都是,这决定了人生充满曲折挫折,因为人性的弱点和缺陷。用理想主义观念追求完美,不管自己还是周边环境,是行不通的。如晓华那般清澈见底的为人,其夫早就说过,只能在天国里,尘世里容不下。</p><p class="ql-block"> 反观自身,不正视人生的缺憾,本身是认识上的缺憾;无力对抗各色人等,则是能力上的缺憾。不认同虚伪、卑劣、野心、龌龊,却不能不在充满假恶丑的世界中活着。不但并存共生,还要努力活出一点人生意义,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不随波逐流蝇营狗苟,又能灵活周旋应对敷衍,表里如一的直肠子是应付不来的。</p><p class="ql-block"> 一清想对晓华说,即使刚直不阿,为了亲人为了孩子,可否咽下委曲,退让一步,学会妥协,至少外圆内方?也许外拙内慧的她,病重之际已然明了。那句“不值得”,是一清后来每每壮怀激烈七窍生烟时,频频惊觉的生活醒木。</p><p class="ql-block"> 不可否认,也是岁数大了、火气消了、心劲退了,见的人杂了,经的事多了,哪能个个较真处处针对,不得不接受生活常态。最好的治愈良药是时间,岁月沉淀的药力起效,说是认命也罢,通透也好,以前放不下的恩怨是非,渐渐淡化,退出光圈焦点,虚化为朦胧背景。</p><p class="ql-block"> 这与罗曼.罗兰的长河小说《约翰.克里斯朵夫》的主旨相近,书中对主人公一生漫长心路的描写,最后也落在博爱宽恕上,与政敌和解。教参上多否定这一点,说是革命意志衰退,一清只有苦笑的份儿。</p><p class="ql-block"> 在北美,遇到大学老同学,同级不同班。对方随口问道,”晓华是否同性恋?”一清怒不可遏,什么人胡说八道!“这有什么?”是的,放在今天没什么,还原到当年语境下,何其歹毒。这才知道,老实巴交的晓华承受过怎样的虐心伤害,洁癖得只字不提,生怕脏了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同学叹息时光飞逝,一清问,喜欢年青的自己,还是现在?年青当然好,那时有多少朋友啊!一清不以为然,她非常赞同昆德拉的话:青春是可怕的。与个人经历有关,曾几何时,在敏感变态的报复心绪中,那种无以名状的极端情绪袭来,不知会把自己带到何等自毁的深渊,回想起来时常后怕。</p><p class="ql-block"> 任教西方文学,她一向不喜欢诗歌,有些似是而非的诗句,感觉是文字游戏,比如象征主义诗人艾略特:“我的起点即是我的终点”,与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异曲同工:“上坡的路和下坡的路是一条路”。直到晚年,才有所体会。</p><p class="ql-block"> 人生并非一路向前,有时误入歧途,有时调头转轨。年届知天命,淡然于世俗竞争,不在乎名利,远离是非窝,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屑于跟形形色色的虚伪奸诈、城府手段过招较真,从名缰利索中挣脱出来。这时就会生出回归心态,巴不得重拾年少的纯真快乐,看似类于起点,并非兜了一圈原地踏步。但凡用心体验生命,在时间坐标的推移中,自会感悟心理波动的螺旋上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性有个毛病,容易忽视当下,因为循环往复,因为散淡平常,因为“身在此山中”。幼时向往明天和未来,老了怀念从前和童年,这么看来,人生是个失而复得的矛盾怪圈,拥有时不稀罕,失去了才珍惜,总是“生活在别处”,而非眼前。</p><p class="ql-block"> 活在当下,岁月静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另一码事。一清回想今生,够能折腾的,南征北战,换地儿、换单位、换工作,不喜欢的职业、不逢迎的领导、不对付的同事,都是过不去的坎儿。年近不惑进入高校,一干十五年,不是环境顺了,而是心境顺了。人性亘古如斯,哪儿哪儿都差不多,面对种种光怪陆离匪夷所思,只能有底线地妥协接受、随和迁就,尽量保持出世心态。</p><p class="ql-block"> 摸爬滚打几十年,在与社会、与他人、与自我的瓜葛纠纷中死缠烂打,渡过一道道急流险滩,而今,终于流到风平浪静的地段,也快到终点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风清云淡波澜不兴,与自然亲近、与自我对视,捋顺内心疙瘩,化解胸中块垒,抚平精神皱折,拂去俗世红尘,放下一切便是真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冰天雪地的大西北,她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在失学中虚掷少年读书的黄金岁月,在汗水中面朝黄土蹉跎青春。到了炎炎夏日的南国,熬过大半生的湿闷溽热,撑过事业追求的上下探索,捱过痛不欲生的情感挫折,忍过经济窘迫的独力支撑,受过失眠抑郁的蚀骨之痛,挺过臂折腿断的钻心疼楚……</p><p class="ql-block"> 平生颠沛流离,大江南北来回折腾,五花八门啥都干过,各色人等打过交道,遍体伤痕身心俱疲,太多的不堪回首,触景伤怀触目惊心。余生,一清只想远离与过往夹缠的是非之地,换个早年熟悉的自然怀抱,稀释淡化旧事阴影,回归最初的生活状态,简素、简朴、简单……</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简单快乐,出自年少无知的单纯天真;眼下的岁月静好,凭借浊浪滔天后的沉静澄明。相隔半个世纪的风霜雨雪,有些故事放不下,有些故人忘不了,“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过眼烟云,封存氤氲在心底。不动声色之下,掩着一生的惊涛骇浪悲喜忧乐,与儿时的胸无点墨亦无块垒,不可同日而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么说,不等于昨非今是一言蔽之,当初身在局中的某些选择,她今天依然坚持。比如不肯任教中学语文,作文批改耗费心力,人的精力毕竟有限;按标准答案讲授,是让人困顿的束缚;在咬文嚼字中苦口婆心启发,却不在思考疆域引导突破,岂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p><p class="ql-block"> 再如无望婚姻中的断舍离,一定要等到儿子长大离家。有人说代价太大,全然牺牲自己开启新生活、追求幸福的可能。一清不悔,她深知个人的忧喜苦乐,离不开践行母亲职责的前提,假如断送影响儿子前途,无论身在何方,今生与幸福无缘。宁可在遗憾中度日,不在痛苦中煎熬。</p><p class="ql-block"> 一个词、一句话,难以说清她对历历往事的逐一掂量,因人因事因时因地而异。这种差异性,不仅是针对诸般人事情景的不同辨析,也在认知的时间轴上沿伸。也就是说,随着时光推移,她会不断重新衡量、较对、厘清、论说,无止境地进行。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不管外部世界还是内在宇宙。</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是简单明了的清澈眼神;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是名利捆绑的迷执障目;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是清心寡欲的定睛凝视。一个“还”字,是率性而为的重归简一,也是认识轮回的人生轨道。</p><p class="ql-block"> 语言不通也罢,与世隔绝;交通不便无碍,远离尘嚣;幽静雅致甚佳,宁静致远;孤独自处由它,思绪悠长。音乐为伴,书籍为侣,正是梦寐以求的生活方式——诗意栖居。莫问故乡何地,心安即是吾家。</p><p class="ql-block"> 在心如止水安之若素的宁静恬淡中,点点滴滴、丝丝缕缕、远远近近、影影绰绰,数年间一清写了数百篇回忆散文,回望来路朝花夕拾,情深语浅欲说还休。</p><p class="ql-block"> 在现实生活中活了一遍,于文字天地里反复咀嚼,沿着时光隧道,追忆逝水年华,一步一个脚印丈量人生的长度、广度和深度。终一日,她心有所动打开平板,写下沉吟良久斟酌再三的两个字:归路……(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