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把最长的光,留给最沉默的人</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牛李平</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b></p> <p class="ql-block"> 白昼悄悄延展,像无声的河,漫过窗台与庭院。我忽然想起明日便是夏至,一年中最长的日子,偏又落在这与父亲有关的节日里——如今,我是被记挂的那个了。天地慷慨,似要将所有光明都慷慨赠予;我望着阳台上自己种的那盆栀子,花苞沉沉地垂着,欲开未开,恍惚觉得时间也慢了,慢得能听见花瓣舒展的细响。</p> <p class="ql-block"> 我在藤椅里睡着了。近来睡得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我的脸,沟壑处便暗下去,隆起处又亮起来,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抚平的地图。孩子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近,脚步放得极轻。汤是清早便熬上的,加了百合,是孩子奶奶在世时的方子。我曾说这汤消暑最好,孩子便记住了,每年夏至前夜都煮一回。其实天气还不算热,但孩子怕过了明日,这白昼最长的一日,便来不及了。</p><p class="ql-block"> 我睁开眼时,汤已不烫了。“又熬这个。”我嘟囔着,却接过去喝得见底。碗底有几粒没煮化的百合,我用指肚捻起来放进嘴里。孩子忽然笑了,说小时候我也这样捻起他碗底的莲子,说别浪费。那时我的手大而暖,能一把将他举过头顶;如今手背上的老年斑像秋叶的脉络,汤碗在掌心里竟显得大了。</p><p class="ql-block"> 阳台上响起一阵扑棱声,是那只斑鸠又来了。我告诉孩子,它在空调架子上做了窝,孵出两只小斑鸠。“昨儿一只学会飞了,”我指给孩子看,“扑腾到枇杷树上,又不敢下来,急得它爹娘在周围转圈子。”我说这话时眼里有光,皱纹舒展开来,像春冰初裂。孩子忽然懂得,我看着小斑鸠学飞的样子,大约与多年前看他蹒跚学步时并无二致。</p><p class="ql-block"> 晚风起来时,孩子正帮我整理旧物。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孩子的奖状,从小学的“好孩子”到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我一张张抚平边角。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孩子的出生证明,日期旁边,有我笨拙的字迹:“七斤二两,哭声响亮。”孩子别过脸去擦窗台,玻璃上映出我弯腰的背影,白发在暮色里竟显得温柔。</p><p class="ql-block"> 入夜后格外静。夏至前的夜总是短的,可不知为何,这晚却长得像一生。我躺下后,孩子在客厅里看书,每隔一会儿便来我门口听听——呼吸均匀,便放下心。最后一次来时,月光正好移到我枕边,银白的一小片,像我年轻时在夜里写下的书信。我忽然想起我教孩子的第一首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时只觉得押韵好听;今夜才明白,缝衣的何止母亲,父亲也一针一线地缝着孩子的人生——用我沉默的等待,笨拙的关怀,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时,孩子轻轻推开我的房门。晨光熹微,今日的白昼将比昨日更长。我还安睡,栀子花不知何时开了,香气浮在空气里,淡而固执。孩子替我将被角掖好,我其实醒了,却闭着眼享受这份温柔。忽然想起一句话:孩子在,人生尚有归途。而这最长的一日,原是上天给我们的恩典——让我有足够的光阴,去慢慢回味那些被岁月浸润的、作为父亲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明日阳光普照,万物生长。我只需在孩子到来时,唤一声孩子的名字,像他小时候我千百次唤他那样,便已足够。</p> <p class="ql-block"><b>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一日父亲节</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