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车到山脚,人便矮了三分。不是身子矮,是心气矮了——在这般磅礴的、苍莽的绿意面前,任谁都要生出几分敬畏的。那绿是泼出来的,从山巅一直倾泻到谷底,却又不是单调的泼墨,而是千层万层的、深深浅浅的绿叠在一处。墨绿的是那些千年古树,蓊蓊郁郁的,将枝干都藏严实了,只露出些微嶙峋的筋骨;翠绿的是些新发的林子,叶儿薄薄的,透着光,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碧玉;最惹人怜的是那浅浅的、几乎要淌出汁水来的鹅黄绿,星星点点地缀在其间,那是新苔,或是初绽的嫩芽。整座山便在这绿的波涛里浮沉着,成了一艘永不靠岸的、沉默的绿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缆车自云雾中浮出,但见万峰如黛,在翻涌的云浪间露出峥嵘的脊线,恍若上古巨神布下的石阵。俯身下望,整座山脉被原始森林裹成一块无边的翡翠——冷杉的墨绿是千百年凝成的玉髓,杜鹃的新叶泛着初春的碧光,苔藓在绝壁织出绒绒的锦缎。风过时,林海漾起深浅的涟漪,仿佛大地在深呼吸,将云雾都染成了薄荷色的薄烟。缆绳轻颤,人便在这绿浪与云涛之间漂浮,成为山海经里一枚小小的标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下缆车后沿着石阶往上走,人便也渐渐融进这绿里了。空气润得能拧出水来,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的香。这香也是分层次的:松针的香是清冽的,像深山里的古琴声;蕨类的香是潮湿的,带点儿土腥气,却叫人觉得踏实;苔藓的香是若有若无的,非得你静下心来,才能从所有气息里分辨出那一缕极幽微的、属于大地的呼吸。偶尔有光从叶隙间漏下来,不再是完整的光束,倒像是被这绿滤过了,也成了绿莹莹的,落在地上,成了跳动的、圆圆的绿月亮。</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及至山腰,景象忽地阔大了。不知何时起了雾,起初是丝丝缕缕的,羞怯地缠在树腰上,像谁家女儿遗落的素绡。转眼间,那雾便浓了,厚了,滚滚地从山谷里涌上来,一浪接着一浪。远处的峰峦先还看得见青黛的影子,不多时便只剩下淡淡的、水墨似的轮廓,最后连这轮廓也化去了,完全消融在乳白色的、无垠的波涛里。这就是梵净山的云海了。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息地流着,翻着,偶尔露出一角峥嵘的峰尖,像大海里的孤岛,转瞬又被新的浪头淹没。人站在崖边,看着这无边的、流动的白,恍恍惚惚的,竟不知身在何处,是站在山上,还是浮在云中。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脚下是沉实的、无边的绿,眼前是虚渺的、流动的白。这绿与白,一实一虚,一静一动,便构成了梵净山最本真的魂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云海稍散时,那些奇石与异峰便从朦胧中显出身形来。它们不像别处的山石,多半圆浑温和,这里的石头是有棱角的,有脾气的。看那“蘑菇石”,上大下小,颤巍巍地立着,仿佛一阵风来就要倒下,可它已那样立了千万年。石身上爬满了暗褐色的苔痕,深深浅浅的,像是岁月用最耐心的笔触写下的、无人能识的天书。还有“万卷书”,一层一层的页岩叠上去,齐整整的,真像天公遗落的巨帙,只是书页里没有字,或者说,那风雨剥蚀的纹路,便是最深刻、最沧桑的文字。最奇的是“老鹰岩”,一块巨石凌空突出,尖喙微勾,两翼欲张,尤其在云雾缭绕时,活脱脱一只正要振翅穿云的苍鹰。每一块石头都是一尊沉思的巨人,它们的沉默里,藏着洪荒时代的故事——那时大地还在躁动,山峦正在生长,它们便从炽热的熔岩里诞生,又在亿万年的风霜雨雪中,修炼成如今这般静默的、庄严的模样。</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待攀上金顶,人已在云层之上了。四望都是云的平原,在脚下无边无际地铺展,一直铺到天际。此刻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给云海镀上了一层金边,亮得耀眼。远处有几座孤峰从云海中探出头来,成了真正的“蓬莱仙岛”。风极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不稳脚。可就在这风里,在这绝顶之上,生命依然在顽强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石缝里,一簇簇高山杜鹃的根,像铁铸的鹰爪,死死地抠进岩石深处;几株矮小的、虬曲的松树,枝叶全都向着一边生长,那是与常年西风抗争留下的姿态。它们的绿,不再是山脚下那种丰腴的、滋润的绿,而是一种苍老的、泛着灰白的铁青色,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浓缩成了这最坚韧的颜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下山时,天已向晚。回望暮色中的梵净山,它又换了一副容颜。夕阳的余晖给云海染上了胭脂,又从胭脂渐渐转为紫灰。那些奇峰异石的剪影,在渐暗的天幕上,显得格外突兀而神秘,像一群正在举行古老祭仪的巨人。山脚下的绿,此刻也沉甸甸的,变成了一片深湛的墨蓝。</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归途的缆车上,无人说话。每个人的心里,大约都装着一座不同的梵净山罢。我的眼前,却总交替浮现着那无边的绿,流动的白,和那些沉默的巨石。忽然觉得,这山的美,恰在于这般的“全”——它有草木的温柔,也有岩石的冷峻;有云雾的虚幻,也有磐石的实在;有山脚的丰腴生机,也有顶峰的孤绝苍劲。而这“全”,又统统被一种更大的、沉静的秩序所包容,所消融,最终化作了山间那一缕薄雾,一声鸟鸣,一滴将坠未坠、在松针尖上颤颤地凝着的露。</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