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鱼记

夏 至

四个贵阳退休老头，趁着酷暑未至，相邀到长江三峡采风。

不料端午前两天，巫山的气温到了三十六度。傍晚出门觅食，站在路边等车，汗珠顺着脖颈流到裤腰，有点让人懊恼。

头天从“三峡之巅”打车回宾馆路上，司机介绍了当地的“老三样”好吃，还小有名气。第二天我们专程打车去找，这个司机却说：“老三样是家常菜，哪儿都有。纸包鱼才是咱巫山的特色。”他语气笃定，说“你们吃了就知道了。”

于是我们到了一家专营纸包鱼的饭店。鱼馆在街边，门脸不大，门前过道上摆有几桌，坐满了人。进了门，正堂七八桌，满满当当。左边下三级台阶，还有一厅，我数了数，七桌，也是客满。门口的塑料方凳上坐着七八个人，在刷着手机等吃鱼。

我们正犹豫要不要等，柜台前一桌人恰好起身结账。老板怕我们离开，又或者是为了关照我们几个外地客，忙不迭地招呼坐下。小方桌，一人一面，刚坐茶水就端来了。服务员过来换了—条鱼，说这条是钳鱼，你们点的是草鱼，上错了。眼前纸包着的鱼，觉得好新鲜。

纸包搁平底锅里，底下一层薄油，能看到鱼在毛玻璃一样的纸包里。纸包是冷的，纸面平平整整，像一封未拆的信。过了一会儿，纸包随油温升高冒起了咕嘟咕嘟的泡，在慢慢鼓胀，里面封着一包有压力的气。我用筷子轻碰了一下纸面，感觉到有微微的弹劲。

两三分钟后，服务员来了。她用筷子挑开纸包，“哧”的一声，一股白气蹿出来，在方桌上方氤氲散开。她将纸整个掀起，草鱼便翻了个身躺在盘中，皮色微黄，身下汪着红油。撒上去的薄荷碎和葱花绿生生的浮在红油上，看着就让人直咽口水。

草鱼肉厚，刺大好挑。一筷子戳下去，酥皮“啪”地裂开，里面的肉白嫩嫩冒着热气。我们要的是微辣，鱼肉蘸一下红油，味道很醇厚，辣香。这红油里虽是些寻常五香大料，还有葱姜蒜、豆瓣酱之类，但我估计那香料的配制，总有些不肯示人的讲究。

豆腐、竹笋、汗菜、苕粉……七七八八配菜摆了一坝。一边吃鱼，一边将配菜倾入红汁里，苕粉慢慢变得透明，汗菜软塌塌地沉下去。再捞起来时，每一样都浸透了那锅底的精髓。我牙不太给力，好在豆腐嫩。

一人一小瓶郎酒，杯沿相碰，“叮当”几声清响过后，你一句我一句唱起了“你不喝醉他也不醉马路哪个睡……”

汗顺着额头淌下来，又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三十六度的暑气，加上锅里腾起的热雾，更有辣椒的加持，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爽的地方。越热越要吃，越辣越要喝，不然对不起“酣畅淋漓”这个词。好几桌年轻人早已光了膀子，胸前背后的汗珠在亮闪闪地淌，他们呡着鱼骨，嘴里还吆喝着再来一箱雪花。

走进鱼店之前，我发现这条街有点怪相。饭店一家挨着一家，大都门庭冷落，老板坐在门前低头拨弄手机，偶尔抬头朝这边望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只有这家纸包鱼的老板最可怜，满头大汗地在门里门外穿行，一会儿招呼客人，一会儿催后厨加紧，一会儿又跑去应付等位的：“快了快了，马上就有桌了。”

巫山有个博物馆，我们这次没去。说是里面有一尊东汉庖厨俑。俑人跪坐于案前，案板上刻着一条鱼，旁边摆着竹签和调料。那时就有了炭火烤鱼，想来厨子和吃客也是这般汗流浃背。只是炭火换作了天燃气灶，竹签换成了油纸，两千年的日子就这么悄悄地流过去了。人的口腹之欲，没有随滚滚长江东逝去，仍在舌尖上。

四个人，一条鱼，七八个配菜，两百来块钱。划算，昨天刚好是“关饷”的日子。

走出鱼馆，天已黑透，街灯已亮。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潮气，又湿又热。我回头望了一眼，鱼馆的白气还在灯下袅袅地飘着，人影憧憧，笑声和碗筷声，啤酒瓶相碰的叮当声混作一团，被江风裹着飘在街面上。

看来出租车司机是个美食爱好者。纸包鱼的滋味，吃了才知道——滚烫、香辣、让人挥汗。

有些味道，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延续下来的。它不在典籍里，也不在故事中，而是在市井的某个角落口口相传，等着你在一个三十六度的傍晚，偶然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