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三十一章三朵银花的“匪气”之二</p><p class="ql-block"> 淡若坐过去对玉琳和筱蔓说：“看样子你们不想算，我来算。”</p><p class="ql-block"> 老者让淡若报出生八字后，便闭着眼，十指掐来掐去。</p><p class="ql-block"> 俊悄悄提醒筱蔓打开藏在包里的摄像机。筱蔓背过身，拉开包的拉链。</p><p class="ql-block"> 不到一分钟，老者开口了。</p><p class="ql-block"> “这位美女并不像刚才那位女士说的那样每天独守闺房，是一个安静稳重的女人，而是——”他顿了顿，似乎不好开口。</p><p class="ql-block"> 淡若鼓励他：“没关系，说吧。”</p><p class="ql-block"> “好。你这个女人，说得好听点是风情万种，说得不好听一点，确实如你的未婚夫说的那样，是一个招蜂引蝶的女人。你一生有许多个男人，这些男人中有高官，有大款，也有平民百姓。他们既给你带来财富和地位，也给你带来痛苦和孤独。你的婚姻很不顺。”</p><p class="ql-block"> 玉琳驳斥道：“不对！她确实每天下班回家后就一个人呆在家里看书学习。除了她未婚夫，再没有其他的异性朋友。”她拉其淡若站起来，“颜丹，我们走，不要给钱。”</p><p class="ql-block"> 俊笑着扯住她：“别作得太过分，他明明说得很准。”</p><p class="ql-block"> “是你了解她，还是我？是她的八字了解她？”老者有些生气。</p><p class="ql-block"> “你别生气，继续算。”俊对老者赔着笑，又按下淡若，“没什么，或许你以后的八字会很好呢。”</p><p class="ql-block"> 淡若不情愿地坐下来。老者表情柔和了些：“这位女士虽被人非议，但心地很好，对人有情有义，对父母也很孝顺。你以后随着年龄增大，性情稳定了，会有个好归宿。工作会很顺，事业步步高升。老了定会儿孙满堂，生活幸福美满。”老者匆匆收尾，“按你的八字，你的经济应该很好，应收你一百。但你婚姻不幸，就收你五十吧。”</p><p class="ql-block"> “可你还没看我的面相和手相。”</p><p class="ql-block"> “不用看了，和你的八字一样。五十”老者笑道。</p><p class="ql-block"> 淡若爽快递给老者五十元。</p><p class="ql-block"> 俊迫不及待道：“算我的了。”</p><p class="ql-block"> 俊报了生辰。</p><p class="ql-block"> 老者又掐起指来，这次掐得比刚才久。然后他开口了，一开口就让俊惊住了。</p><p class="ql-block"> “你有父无母，亦无兄弟姐妹。你天资聪慧，善于学习，学生时期深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与称赞。参加工作后，仕途也算顺遂。如今，你应当有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和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老者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刚才为何还称自己是别人的未婚夫？你理应早已成家立业、为人父母了。这八字，或许是你出生的时辰略有偏差。”</p><p class="ql-block"> 俊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筱蔓看在眼里，心里却涌起一阵悲凉——她多希望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时迷路，而非本性如此。</p><p class="ql-block"> 老者忽然不说话了。</p><p class="ql-block"> 俊有些紧张：“是不是我以后的运程不好了？”</p><p class="ql-block"> 老者看了看玉琳淡若和筱蔓：“你还是让这三位女人走开吧。”</p><p class="ql-block"> 淡若还想说什么，玉琳笑着拉起她：“走吧。你还真想一直坐这儿？”</p><p class="ql-block"> 三个女人笑着往寺里走。走出几步，淡若回头看了一眼——俊正抓着老者的衣襟，急急地说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等她们走远，老者才收回视线，盯着俊的额头说：“你的八字有灾星。你天堂发黑，大祸将至。”</p><p class="ql-block"> 俊脸色刷地白了：“怎么办？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别急。”老者摩挲着胡须，“你如今是不是得了不义之财？”或许觉得这话太直白，又改口，“是横财吧？”</p><p class="ql-block">“也算不上横财，只是比正常收入多一点。”俊抓着老者的衣襟不放，“请您快告诉我破灾之法。”</p><p class="ql-block">老者突然提高了声音：“因财招灾，自是破财消灾。”</p><p class="ql-block">远处的三个女人听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您小声点。”俊快哭了，“怎么破财？”</p><p class="ql-block">“你手上的财从哪里来，就退到哪里去；要么捐到寺庙或福利院。正常工资是不用退的。”</p><p class="ql-block">“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拜拜神，做做法场？”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p><p class="ql-block">“你既未生病，也非家境贫寒或是仕途不顺。你是因财惹祸，所以必须破点财，否则牢狱之灾很快就会降临。”老者斩钉截铁，“好了，我很累了。给我两千块钱。”</p><p class="ql-block">“两千？”俊不乐意了，“不是说最多才一千？况且我的八字并不好。”</p><p class="ql-block">“你的八字原本并不差，是你自己不学好，坏了自身的八字。只要你破点财，日后的运程依旧会很不错。”老者的声音温和了些。</p><p class="ql-block">“那也不要两千。”俊从包里抽出一千。</p><p class="ql-block">“算八字一千，帮你化解灾祸一千。”老者接过钱，又伸出手。</p><p class="ql-block">俊无可奈何，又抽出一千。</p><p class="ql-block">俊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淡若她们才从寺后绕出来。</p><p class="ql-block">老者摘下胡须和假发，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欧阳。</p><p class="ql-block">“演技不错啊。”玉琳笑道。</p><p class="ql-block">“两千块呢。”欧阳把钱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也算不义之财吧？”</p><p class="ql-block">淡若想起什么：“对了，我那五十块也是。”</p><p class="ql-block">欧阳挠挠头：“都捐了吧。”</p><p class="ql-block">几次个人站在观音寺后山上，从这里望下去，能看见半山腰宝塔公司的办公楼，灰白色的建筑在初冬的阳光下格外显眼。</p><p class="ql-block"> 欧阳忽然问：“如果他把钱退回去，真的能躲过这一劫吗？”</p><p class="ql-block">三个女人都没说话。</p><p class="ql-block">俊觉得自己快死了。</p><p class="ql-block">这个念头从凌晨三点开始盘踞在脑子里，像一根锈死的钉子，拔不出来。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听着身边杨敏均匀的呼吸声，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乱。</p><p class="ql-block">八十万。</p><p class="ql-block">他上交了八十万，可账上还有三百多。花掉的已经花了，留下的那些，他不敢动，也舍不得交。白天开会的时候，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俊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陪着笑脸点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p><p class="ql-block">万一呢？</p><p class="ql-block">万一有人查出来，万一那笔钱的来路被人盯上，万一……</p><p class="ql-block">他不敢往下想。</p><p class="ql-block">早晨六点，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涌着恶心，太阳穴突突地跳。</p><p class="ql-block">杨敏醒了，看着他青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感冒了。”她最终只说出这一句，“去医院打点滴吧。”</p><p class="ql-block">俊点点头。下午市领导要听他汇报，他不能倒。</p><p class="ql-block">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杨敏帮他拉开出租车前门，自己坐到了后座。</p><p class="ql-block">“到市一医院。”俊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p><p class="ql-block">司机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回过头来，脸上带着职业的热情：“老板，去第一医院有两条路。一条走伍家路，近，但红绿灯多，这个点也容易堵；另一条走宋家弯路，远个两三公里，但顺畅。您看……”</p><p class="ql-block">俊猛地转过头。</p><p class="ql-block">这声音。</p><p class="ql-block">他盯着司机的侧脸，那张脸隐在晨光未及的阴影里，看得不真切。司机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俊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惊恐。</p><p class="ql-block">车子往路边护栏上歪了一下，被司机猛打方向盘拽了回来。</p><p class="ql-block">“你……”俊的手指扣进座椅的缝隙里，指节泛白，“你是那个大师？”</p><p class="ql-block">司机没说话，但他的脸已经白了。</p><p class="ql-block">“不，你是假扮大师的骗子！”俊一把揪住司机的领口，力气大得惊人，病恹恹的样子一扫而空，“我的司机第二天去观音寺找过你，和尚说压根没见过什么神人！”</p><p class="ql-block">他推开车门跳下去，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浑身发热。</p><p class="ql-block">“走，去派出所！”</p><p class="ql-block">杨敏也下了车，拉住他的胳膊：“什么事？你先说清楚。”</p><p class="ql-block">俊三言两语讲了那天在观音寺的事——那个仙风道骨的大师，那番“血光之灾”的警告，那两千块“香火钱”。</p><p class="ql-block">杨敏听完，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p><p class="ql-block">“你先看病，”她说，“身体要紧。”</p><p class="ql-block">“看什么病！”俊甩开她的手，“两千块是小事？这口气我咽不下去！”</p><p class="ql-block">司机——欧阳——从车里钻出来，脸上的惊恐已经变成了冷笑。他从包里数出一叠钞票，啪地拍在掌心：“两千，还你。”</p><p class="ql-block">俊没接。</p><p class="ql-block">“两千？”他逼近一步，“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有多惨？”</p><p class="ql-block">欧阳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我害你？我就收你两千块，能把你害成什么样？至于吗你？”</p><p class="ql-block">“至于吗？”俊的声音变了调，“你他妈知不知道，那两千块让我……”</p><p class="ql-block">他顿住了。</p><p class="ql-block">让他什么？让他怕了，让他慌了，让他交出去八十万？这话能说吗？</p><p class="ql-block">“让我损失大了！”他最终吼出这一句。</p><p class="ql-block">“我就收你两千，”欧阳把那叠钱往他手里塞，“你要别的损失，找别人去。”</p><p class="ql-block">“我就要找你。”俊抓住他的手腕不撒手，“我就说你骗了我几十万，我有人证，我那三个同事能作证。”</p><p class="ql-block">欧阳的眼睛瞪圆了：“你……你他妈无赖啊？”</p><p class="ql-block">“走，去派出所。”</p><p class="ql-block">欧阳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三朵银花”的照片。</p><p class="ql-block">俊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杨敏已经拽住了他的胳膊。</p><p class="ql-block">“俊，算了。”她的声音很轻，“两千块拿回来就行。筱蔓她们怎么可能给你作伪证？”</p><p class="ql-block">俊的脑子轰的一声。</p><p class="ql-block">玉琳。筱蔓。淡若。</p><p class="ql-block">她怎么知道是这三个人？</p><p class="ql-block">他转过头，盯着杨敏的脸。杨敏的脸色发白，眼神躲闪。</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知道是她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p><p class="ql-block">欧阳趁这机会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跑了。</p><p class="ql-block">俊没有追。</p><p class="ql-block">他盯着杨敏，盯得她低下头去。</p><p class="ql-block">“回家。”他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杨敏的眼泪是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掉下来的。</p><p class="ql-block">俊把门摔上，转过身，眼睛里是杨敏从未见过的凶狠。</p><p class="ql-block">“说。”</p><p class="ql-block">她说了。</p><p class="ql-block">从她如何找到“三朵银花”，如何求她们帮忙，如何设计那场“大师”的戏，如何让欧阳扮成高人，如何让“三朵银花”把俊骗进那个圈套——</p><p class="ql-block">“我是为你好，”她哭得满脸是泪，“你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你，集资款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儿子在学校被同学笑话，说他爸是大骗子，我不敢出门，怕人家问我你怎么不去上班了——我怕你出事，我怕你被抓进去，我想让你把钱退出来，我想……”</p><p class="ql-block">一巴掌。</p><p class="ql-block">响亮的，结实的，打在她左脸上。</p><p class="ql-block">“你这头蠢猪！”</p><p class="ql-block">俊的脸扭曲着，青筋暴起，眼睛里全是血丝。</p><p class="ql-block">“你他妈吃里扒外！我怎么会娶了你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倒了八辈子霉！倒了八辈子血霉！”</p><p class="ql-block">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从嘴里飞出来，一刀一刀剜在杨敏的心上。</p><p class="ql-block">她捂着脸，火辣辣的疼，却抵不上心里的疼。</p><p class="ql-block">这就是她爱了十几年的男人。</p><p class="ql-block">当初追她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谦卑的，殷勤的，眼里全是她。带他出去多有面子，那么帅，那么有学问，父亲是文化局局长都挑不出毛病。</p><p class="ql-block">父亲不同意，她还是嫁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呢？</p><p class="ql-block">后来他升了职，她的用处就没了。他开始嫌她没文化，嫌她不会说话，嫌她配不上他。冷言冷语是家常便饭，彻夜不归也不稀奇。他提过无数次离婚，说爱上了别人。</p><p class="ql-block">她忍着。为了孩子，为了面子，为了那个曾经让她虚荣心得到满足的选择。</p><p class="ql-block">可现在呢？</p><p class="ql-block">她抬起脸，看着那个还在骂的男人，忽然不哭了。</p><p class="ql-block">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不哭了。</p><p class="ql-block">“俊，”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做？”</p><p class="ql-block">俊愣住了。</p><p class="ql-block">“我是心疼你，”她说，“心疼儿子，心疼这个家。你风光的时候，多少人巴结你，可你倒霉的时候，那些人都会变成看客。只有我，只有我这个你看不上的女人，还在想着怎么救你。”</p><p class="ql-block">俊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p><p class="ql-block">“你上缴了八十万，领导和群众都夸你，这不就是我要的结果吗？”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没有低头，“我想让你回头，想让你好好活着，想让我孩子的爸爸堂堂正正地做人——有错吗？”</p><p class="ql-block">俊沉默了几秒，然后“嚯”地站起身，往门口走。</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回过头来。</p><p class="ql-block">“你去告诉那三个婊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会放过她们。”</p><p class="ql-block">杨敏的身子晃了晃。</p><p class="ql-block">“你……”她的声音发抖，“你不可救药。”</p><p class="ql-block">“想报复冲我来，是我求她们帮忙的！”</p><p class="ql-block">俊冷笑一声，拉开了门。</p><p class="ql-block">“她们帮你？她们那是把你当枪使。你这个蠢女人。”</p><p class="ql-block">“至于离婚——”他顿了顿，“迟早的事，你等着。”</p><p class="ql-block">门摔上了。</p><p class="ql-block">杨敏站在原地，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但她已经不觉得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背后那个她付出了半辈子的家。</p><p class="ql-block">天已经完全亮了。</p><p class="ql-block">杨敏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手机响了，是淡若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他没事吧？</p><p class="ql-block">她没有回复。</p><p class="ql-block">“三朵银花”是在三天后知道那场风波的。</p><p class="ql-block">杨敏没回她的微信，她也没再问。直到周五下午，玉琳把她和筱蔓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脸色凝重地说：“俊去找了局长。”</p><p class="ql-block">“告状？”淡若挑眉。</p><p class="ql-block">“告状。”玉琳点头，“说我们利用业务之便干扰企业正常经营”</p><p class="ql-block">筱蔓愣住了：“他真这么说？”</p><p class="ql-block">“还说了更难听的。”玉琳叹了口气，“说我们是‘三朵银花’，仗着几分姿色在广电系统横行霸道，谁不顺着你们就整谁。”</p><p class="ql-block">淡若气得笑出声来：“我们横行霸道？我们整谁了？”</p><p class="ql-block">“局长没信。”玉琳说，“但他说了一句话——‘无风不起浪，你们以后注意点分寸’。”</p><p class="ql-block">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p><p class="ql-block">筱蔓忽然问：“杨敏呢？”</p><p class="ql-block">“不知道。”玉琳摇头。</p><p class="ql-block">淡若想起那条没回复的微信，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p><p class="ql-block">筱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忽然说：“你们说，她后悔吗？”</p><p class="ql-block">“谁？”</p><p class="ql-block">“杨敏。”</p><p class="ql-block">淡若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她不会再帮我们了。”</p><p class="ql-block">“她本来也不是帮我们。”筱蔓转过身，“她是帮他。”</p><p class="ql-block">“是啊。”筱蔓轻声说，“所以她才是最可怜的那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