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馊饭勾起的回忆

澧滨耕夫

　　退休后很少出门，每天基本在家安顿三餐。只是近两日朋友邀约郊游，煮熟的饭忘了放进冰箱。今天中午收兵回巢，打算把饭弄出来将就着午餐，不曾想一打开锅盖，就闻到了淡淡的馊味。

　　一时间，馊饭的去留，成了横亘在我中餐取材面前的一道难题。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昔日父亲处理馊饭的那些细微情节，倏然就浮现在我的眼前，激荡着我的思绪……

母亲、父亲和侄女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已初谙世事，农村还是集体经济时期，物质贫乏，粮食短缺，然而大人小孩的劳动强度都很大。村民们无论在思维还是在行为的习惯里，吃饭仿佛就是生存与生活中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郊游活动一

　　印象中，到了盛夏，大人便要早出晚归忙于抢插抢收，而小孩也要在出门挣工分与留家做饭二者中做出选择，因而做出的饭菜自然也是单调而潦草。为了节省时间，有时一次要煮上好几天的饭，遇上天热，往往就会馊掉，而且会是那种如酿出酒汁的、透彻的馊！

遇到这种情况，父亲是不舍得随便倒掉的。他会让我们去吃刚煮熟的新鲜饭，自己则把馊出水来的饭倒进锅里，生火反复的翻炒，尽量把饭里所含的水分炕干，然后把它吃掉。

郊游活动二

　　记忆中，但凡家出现馊饭时，他都要把馊掉的饭先独自“享用”了，再和我们一起去吃新鲜饭。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我们长大成人，物质不再贫乏的时期。以今人的视角，父亲对粮食的这种珍惜程度近乎变态而难于理解。但若是现代的人能够穿越到那个非常时期，就不会感到丝毫奇怪了。

父亲是1958年从长沙机床厂下放回乡的，那时他已经是厂里的三级工了。其时因为他的吃苦耐劳与勤于思考、善于创新发明，厂里领导再三挽留，要他不要急着回来，等熬过了饥荒的非常时期，一定会有一个较为光明的未来。

只因为爷爷年老体弱孤身一人，在家无人照料，以父亲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不到几个莲藕粑粑，根本够不上爷俩的生活费。最后，父亲毅然决然回到乡下。当然，贫穷的乡村也并未带给他丰衣足食，忍饥挨饿也是常有的事。

　　此后经年，随着我们的降生，生活的镣铐更加沉重。村里人有上顿没下顿、萝卜青菜代替主食也是司空见惯。只不过，我和弟弟们的幸运之处就在于：无论父母亲多么清苦，家里都不曾出现完全断粮的状况。因为，是父亲替我们忍受了饥饿、吃完了馊饭，把那些省下来维系生命的粮食留给了我们。

此去山河远

　　父亲节约的习惯，一如失去制动的列车，保持着恒久的惯性。然而当他面对孩子们的时候，在精神的世界里，他的心性便产生了分化。

因为懂得机械修理，村里安排他负责抽水机碾米机的使用、维修、管理，偶尔需要出差，到市里参加学习培训、购买配件，总会带给我和弟弟惊喜。每次回来，他都要带给我们每人一、两个水果，虽然数量不多，但足以丰富了我们整个童年的精神世界。

当我们把那时农村见都没见过的柔软橙红的蜜橘、清香诱人的苹果揣进被窝，使劲把它的香气吸进鼻翼时，便做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这样的待遇不止偶然，以至于后来只要他出差，我们总是热切地巴望着他的早日归来。

父亲的节俭，直到我们参加工作，搬到城里之后依然如此。他常说“吃，我不反对，但不要浪费”。喜欢讲“有吃不浪撒，记得来年吃糠粑”的俗语。他生病很抗拒住院，说住院浪费钱，也不见诊得好。我曾经给他买过一双翻皮鞋，因为冬天烤火不慎烧坏了，成了歪脚脖子，踝关节处坚硬地歪向一边，他都舍不得扔，坚持穿了许多年……

　　如今我们早已衣食无忧，我们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像父亲一样，也总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

山远海距 爱无尽期

　　今天是父亲节，而父亲已经离开我们14年了。这样美好的日子，父亲没有享受到，这成了我们今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谨以此篇纪念我的父亲和马年的父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