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窑洞里的财经决策

冷雾

——追忆父亲延安时期在陈云领导下的工作经历

耿冀新/口述

冷雾/撰文

翟若冬/图片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那段硝烟弥漫、枪林弹雨的峥嵘岁月虽已渐行渐远，但伟大的长征精神始终镌刻在中华民族的风骨中，融化于华夏儿女的血脉里。重读父亲耿万福留下的日记，那段在陕甘宁边区，奋战财经一线的烽火岁月，依然清晰如昨。父亲是走完长征的老红军，1931年参加宁都起义，随红五军团踏上长征路，后亲历西路军西进失利，历尽艰险磨难回到延安。1943年，陈云同志全面主持边区财经工作，父亲有幸在其直接领导下，负责财务、盐业、商贸、纺织等经济事务。陈云同志一切从实际出发、重视调研、统筹全局、深谋远虑的工作智慧，不仅指引父亲攻克一道道经济难关，更化作他一辈子恪守的信条。

一、深入调研，智破盐贸封锁困境

1943年初，为激活边区经济、理顺产销体系，陕甘宁边区贸易公司正式成立，军委后勤部部长叶季壮出任经理。父亲时任军委后勤部财务处处长，此前又在盐务局主持会计工作，熟悉盐业运营程序，遂被调任盐业公司副经理。经理余建新擅长经营谋划，日常管理和一线落实全由父亲担纲。

食盐是边区最核心的财政收入来源，主产于定边、靖边、安边堡三地的五处盐池。早年虽有规范管理，但因战乱体系溃散，开采无序，产销失控。国民党切断八路军军费后，党中央高度重视盐业，抽调中央、军委、留守兵团人员联合组建定边盐务局，统一管控食盐生产与外销。边区食盐除供给本地军民外，大部分运往西安、陕西西部、陇东乃至湖北，是维系边区运转的经济命脉。

1943年春，国民党反动派加紧封锁，严令国统区盐商不得购销边区食盐。短短半年，口岸食盐积压达十五万垛，严重滞销，边区财政承压，军民生活受到影响。危困之际，陈云同志紧急约见叶季壮与父亲商议对策。大家一时无计可施，陈云同志当即指出：经济难题必先深入一线摸清市场实情，再定对策。

父亲随即赶赴关中、庆阳两个前沿分区，在当地干部配合下，耗时近一月走遍沿线产销节点，摸清了滞销背后的市场情况。调查发现，国统区封禁后，西安一带只能从青海、宁夏购盐，但两条路线路途遥远：西安至青海单程十四天、至宁夏九天，沿途关卡盘剥、匪患频发，商贩成本高、风险大，往往亏损；而边区运盐至西安仅需七日，无苛捐杂税，无匪患，利润空间可观，盐商本就更愿来边区采购。长期盐荒使西安市场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刚需始终存在。父亲据此判断，封锁难以长久，盐商迟早会主动上门。

听取调查汇报后，陈云组织专题会议。会上意见出现分歧：有人主张降价促销吸引客商；多数人认为大幅降价损耗太大，主张静待盐商，又担心积压拖垮经济。综合供需和敌我态势，陈云出人意料地提出：公开宣布盐价上调百分之二十。消息传开，大批盐商前来议价，要求维持原价，我方坚持不让。客商核算后发现，即使加价两成，边区食盐的综合成本与风险仍远低于青、宁货源。十四天后，观望的盐商集中涌入，不到半月，积压半年的十五万垛食盐全部售罄，各类日用百货随之流入，市场恢复活力，封锁困局顺利化解。

总结会上，陈云同志反复强调调查研究的价值，告诫干部们，办事不能主观臆断、仓促行动，唯有实地调研、掌握实情、理性分析、精准施策，才能赢得主动，这是做好一切工作尤其是财经工作的关键法宝。父亲将这番教诲铭记于心，终身践行。

耿万福珍藏的延安时期，中央领导居住的窑洞图片。

耿万福在抗战时期留影。

二、增发边币，激活边区流通市场

1941年皖南事变后，国民党彻底停发八路军、新四军军费，对边区实施军事包围和经济封锁，物资供应极度困难。党中央、毛主席号召军民开展大生产运动，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经过两年多苦干，到1943年，边区农、工、副业产量产值大幅提升，既保障了部队作战物资，减轻了群众赋税，也改善了机关和百姓生活。

物资日渐充盈，新矛盾却随之而来：市面货币流通不足，交易冷清，商铺萧条，制约生产发展，也满足不了群众消费需求。陈云同志接手财经工作后，经多方调研找准症结：陕甘宁边币自1941年发行以来总量偏少，加上多年封锁、经费压缩，部队津贴时常减发甚至停发，军民手中普遍缺少现钱。大生产丰收后，群众交完公粮，剩余农副产品只能以物易物，换不到现金，难以添置生活用品；机关部队采购粮油副食缺少货币，只能给群众打欠条赊账。长期赊欠不仅让部队积压大量债务，更打击群众生产积极性，损害党群、军民关系。适度增发边币、疏通市场流通渠道，成为当务之急。

陈云同志召集边区银行、贸易公司负责人开会，提出增发边币，弥补流通缺口。部分银行干部担心印钞过多导致贬值、物价飞涨。陈云逐条分析：当前不是票子多，而是流通货币严重不足；大生产带来了充足物资，群众有买卖需求，机关有采购需求，靠打白条只会消耗群众信任。只要精准把握供需、适度有序增发，完全可以规避通胀风险，盘活市场。经过充分沟通研究，大家达成共识，顺利启动边币增发方案。

新政落地后，延安市面焕然一新，商铺、旅店、饭馆生意红火。百姓卖出农产品拿到现钱，随心购置生活必需品；机关部队采购不再赊欠，交易公平顺畅。边区经济走出低迷，市场呈现一派繁荣景象。





1947年，耿万福书写的财经工作日记。

耿万福（前排左一）与后勤部门的同事合影。

三、计件付酬，化解棉花积压难题

1944年，边区纺织产业滞后，几十万斤棉花长期积压，无法加工成布匹，军民穿衣保障出现缺口。临近年末，上级将消化库存棉花、发展纺织生产的任务交给父亲。

父亲多年从事财政、盐业、商贸管理，从未接触纺织业务，担心难以胜任，便向叶季壮提出想去党校学习，再调整岗位。陈云得知后，专门找父亲谈心：共产党人首要服从组织、顾全革命大局，个人诉求须服从整体部署，即使想法合理，若不符合全局安排，也要坚决服从组织、全力做好工作。父亲受到教育，当即表态无条件接受分配，全力完成纺织攻坚任务。陈云高兴地叮嘱他，要依靠地方党委政府，发动广大群众，群策群力，完成好这项特殊任务。

绥德专区，是边区纺织基础最好的地区。父亲带队赶赴绥德，联合花纱布、百货、外贸几家公司密切协同。时任绥德专员习仲勋、地委书记袁仁远高度重视，共同研究具体计划，确定“先纺棉纱、再织土布”的两步走方案。为调动群众积极性，加快消化棉花存量，边区制定了计酬规则：每纺一斤棉花，计发两斤小米工钱；手工家织布每匹兑付十斤小米，半机械机织布每匹兑付二十五斤小米，承接任务者全部签订合同，明晰计酬标准。父亲和工作队员负责发放原料、巡查生产、验收成品、兑付酬劳，全程严控质量。依托地方组织开展劳动竞赛，在各方协同下，仅半年就完成二十万斤棉花深加工，产出的布匹成色、质量均达验收标准，补齐了边区布料供给短板，完善了自给产业体系。





耿万福在解放战争时期留影。

1955年耿万福被授予大校军衔。

四、前瞻谋划，稳妥规避市场风险

1945年7月，抗战胜利曙光初现，国内形势迎来重大转折。陈云发来加急电报，叮嘱一线财经干部紧盯时局，提前谋划应对之策，争取工作的主动权。

阅读电报后，父亲敏锐领会其深意：抗战胜利在即，边区与敌占区的封锁屏障即将打破，国民党经济封锁难再奏效。上海、天津等大城市的商品将大量涌入，边区自产土布、日用杂货面临巨大冲击，极易跌价滞销，多年大生产积攒的财富，就可能蒙受损失。父亲第一时间，向上汇报商品存量情况，并做出风险预判。陈云迅速回电部署：务必赶在时局大变动前，全面倾销库存土布及所有易贬值商品，最大限度减少损失。

接到领导指示，父亲立即调整工作重心，组织迅速开展库存商品推销变现，并达到目标。后续形势变化和市场行情，完全印证了预判。正是依靠陈云的长远眼光、及时部署和一线快速执行，边区成功避开抗战胜利后，市场波动带来的损失，保全了多年艰苦奋斗换来的土产商品家底，为边区经济平稳过渡打下坚实基础。

父亲晚年常对我说，延安时期在陈云领导下从事财经工作，是他革命生涯收获最多、成长最快的一段经历。重温父亲的边区财经工作往事，回望老一辈革命者在战争年代自力更生、实事求是、迎难而上的奋斗历程，既是铭记历史、缅怀先辈，也是赓续红色血脉、弘扬光荣传统。伟大的长征精神，是人生的指路明灯和前行的无穷力量。谨以此文记录父辈烽火征程，献礼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耿万福简历】

河北任县南留寨村人。1905年出生，从青年时代起就接受了进步思想，投身革命活动。1931年11月，随董振堂、赵博生“宁都起义”，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土地革命时期，历任红军5军团第15军供应部会计、财政科长。参加了中央苏区第三、四、五次反围剿和万里长征，参加了西路军西征，任红五军后勤部财政科长，亲历甘肃省河西战役。抗日战争时期，曾任八路军供给部会计科长、会计训练队主任，八路军供给学校教育长和副校长。解放战争时期，曾任东北军区西满军区后勤部经建处长，东北军区嫩江军区供给部政委，东北军区后勤司令部审计处处长，第50军后勤部部长。新中国成立后，任东北军区后勤部财务部副部长，东北军区后勤部营房部部长。离休前为副军职待遇。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



耿万福与家人合影。

耿万福与儿子耿冀新（本文口述者）合影。

耿万福子女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