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背影</p><p class="ql-block"> 文/默蝉</p><p class="ql-block"> 忽然感觉自己快要忘记小时候儿的模样了,心里不免有些慌张。甚至有时莫名其妙的问问妻子自己多大年龄了,这不免更让妻子怀疑我是不是脑袋瓜子出了问题。于是,便开始往反于医院的路上。最终身体虽不大碍,但是由于岁月的尘埃在血管里尘落成障碍,已是不可逆的事实。这种潜移默化的日渗夜漏,不但改变着生活的一些习惯,也让其它叠加的因素改变了原来固有思维。要么胡思乱想,要么在沉默且安静中去追溯往事的图景。而被许多恩怨纠葛搅浑的血液,使大脑被格式化的风险也正不断加大。我很害怕脑海里最终成为一张白纸;害怕像父亲那样,最后成了一个懵懂胡闹的老小孩儿。但是,这些担忧在最近看护母亲时,与她不断的交谈中得到缓解。这也让我似乎感觉又找到了成长的机遇。于是,我便不断在母亲那里复印她的记忆,从而唤醒我自己记忆的U盘。</p> <p class="ql-block">母亲比我健谈,脑子也反应级快。单从思维这方面来看,她似乎还未见有衰老的迹象。这不免使我在心里暗暗感叹自愧不如。她始终以满族正黄旗后裔而自豪。但当我问及到她家世的来历时,她却说不清楚。她只说祖上是从云南那边过来的。这不免让我怀疑她祖上应是汉八旗子弟(八旗子弟素有满八旗、蒙八旗与汉八旗之分)。由于母亲她们并没有族谱留传下来,因此所有能佐证的材料都早已埋进一代又一代人的坟茔里了。但父亲却是纯正的汉族血统,祖籍也是世代在华北的冀中平原上世代繁衍。而从父亲这一辈才开始有少数人走出原籍,在外落地生根开枝散叶;把血脉带向更广阔的天地。当年,他也总是爱讲述他独自出来闯荡的故事,并引以为傲。可他却又时常的怀恋故土;怀念那个摩挲着他的童年乃至少年,被笔直的钻天杨包裹着朴素村庄。从我记事起,就听他经常念叨:等老了一定要回到家乡,回老家去种地。城市是如何如何的不比农村好,那里的空气也如何的好,民风如何朴纯善良等等…… 。只是他的这个幻想被我们———他用千辛万苦营造的小家牢牢的给拖住了后腿,终究没能如愿以偿。他只能每年或几年回乡去探一次亲,来了却一点究结于心的心愿。那时候爷爷奶奶,两个叔叔和二姑都还健在,只有大姑因病过早的就离世了。我也从没见过大姑。但是在后来阴差阳错的时光中,父亲虽没能彻底实现夙愿,却把我和弟弟扔了去,圆了他日夜梦寐以求的幻想。而我后来把他这一行为归结为:是一种毫无远见,且极其愚蠢的想法。因为,他始终都没有意识到这对我和弟弟的成长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只偏执的坚持着一个荒谬的幻想罢了。他把他在那里没受够的苦,都一股脑的塞进了我和弟弟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当我后来问及母亲为什么当时不阻拦时,她也只是说,那时候城里和农村没啥区别,生活都是一样很困难的。而我默然于不置可否的态度,或许是不想再和她争论不堪回首的往事。可事实上,那个年代城乡的巨大差别;由其是教育这方面的差距,在老一辈人的心目中是没齿难忘的。母亲说:“其实自打你兄弟俩回去老家,你爸也没少给你爷爷他们寄钱。每个月多少都要寄去一些”。对于这件事我也是知道一些。但当时两个叔叔都面临着娶亲成家的一大难题,父亲所寄去的那点钱也是杯水车薪,捉襟见肘的囧境依然难以改观。</p><p class="ql-block"> 母亲还说:“那时候你二姑家条件能好些,你二姑父有些文化,把家业操持的景景有条”。听母亲这么一说,我恍恍惚惚还能想起和二姑父初次见面时的情形。他是个很沉稳的人。从他坐在炕沿上那种四平八稳的姿态来看,不难判断出他是个能掌事的人。当时他一边抽着汉烟一边问我:“上学了吗?”。我说上了。他又问“上几年了?”。我回答,“上二年级了”。于是,他拿出了一封信来让我念。那封信的内容我虽已不记的,但我磕磕巴巴的念了那封信后,二姑父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免强通过了他的考核。而二姑则有个儿孙满堂的执念。她希望自己能多子多孙。只有多子多孙家业才能兴旺发达。所以待她三个儿子长大成人,便急不可待的指令他们多生多育。不要考虑计划生育的政策。于是,哥儿三就开始东藏西躲的创造起生命来。当时计划生育的政策有多严厉,我们这一代人是经历过的。那是当时共和国发展战略的红线,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如果在农村还好说,有土地就有维系生命的根。可是在城市敢于超生;去触碰红线,那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不但孩子的户口是个问题,恐怕自己的工作也会很难保住。所以在如此高强的政策面前,哪个不忌惮其后果?具说他们哥儿三就被罚的连个吃饭桌子都不剩。但即便如此,依然没能阻挡住新生命手拉着手闯进这严苛的世界。不过这些被二姑强令制造出来的新生代却都不辱使命。坚强的捱过困苦,个个都茁壮成长起来。站在二姑面前都像似挺拔的白杨树。让二姑和二姑父在后来享尽了天伦之乐。他们在二姑父的精心调教下,有好几个还都考上了名牌大学,这在当时的农村等同于创造奇迹一般。而其余的虽然没有什么成就,但也都本本分分做了殷实的庄家人。</p> <p class="ql-block">东北是个四季分明的地区,如果回到七十年代,我很难忘记那个定格在我脑海里的一个秋季的特写。秋叶落尽时,大地似乎再无可燃的激情。干燥的空气也开始抢夺人们皮肤里的那一点水份。而我的皮肤从小就爱干燥于春秋两季。由其嘴唇,一经秋风吹过,便像龟裂的树皮。当我不断舔着干裂嘴唇,盼着秋风快停住在西伯利亚时,二叔便也在此时从某空军地勤部队复员回原籍去。他途经抚顺就特意到我们家来探望。他也是第一次来我们家,而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只在父亲嘴里经常念叨过的二叔。二叔说话时总是笑殷殷的,因此二叔当时给了我一个极其和善的印象。以至于后来他用教鞭狠狠的抽打我时,令我万分的错愕。</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以生活困难为借口,向二叔提出要把我和弟弟送去老家的。父亲列举了种种生活的艰辛和不易。可在那个年代人人不是如此吗?谁能逍遥世外,让生活游刃有余的宽裕出能装下灿烂的缝隙?家家不都是如此精细的拨打着柴米油盐的算盘?况且此时家里还远未到要舍弃孩子才能摆脱困境的地步。但父亲就是这样鬼使神差不管不顾,执意要把我和弟弟抛向他所神往的家乡。并在往后的一段时间里还为此引以为傲。我虽然在开始时也有点小兴奋,对即将迎来的新世界充满了无限想往。并暗暗在自己的小心思里,做着新征程的准备。对时光荏苒才是腌制人生的苦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但幼小的心灵渐渐对父母亲产生报怨,则是在二叔的教鞭和三叔的巴掌中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突兀平添两个能吃的小老虎,在当时,对任何家庭都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何况是当时实行公分制的农村。而我们既不能下地劳动;也挣不到公分。所以,我们的所有口粮都是从他们口中的牙缝里挤。</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坐火车的新奇感在天津结束。转乘大巴士车再到一个叫盛凤的小镇,已是第二天的下午。由于旅途的疲劳,使离开父母的忐忑不安,在坐马车去靳家堡的路上慢慢变淡。路两侧深秋中的芦苇荡,在萧瑟中寂寥的可怖。而这时熟悉的家又回到了脑海里,从而产生了对即将要去的陌生的家,有了一丝莫名的恐惧感。使泪水似流非流的留连在眼眶里。</p><p class="ql-block"> 整个靳家堡像个大城堡,四周都是用黄土垒起的高大堤坝。因为靳家堡地处华北翼中平原,属海河流域,也就是横惯天津市中心的那条河。防洪自古以来对这一代的村子都是头等大事。而每到汛期村里所有青壮年劳力都要到大堤上去打夯,以加固提坝的防洪能力。筑堤大夯的场面在当时农村属盛大壮观场面了。加之那时候人们建设社会主义的情绪非常高涨,所以显的非常热闹。所以那场面令我至今都难忘却。</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乡村面貌和东北农村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场景。东北的村庄基本都被群山环抱着;而这里连山的影子都看不到。绝对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到处都是芦苇荡,只是芦苇荡通过治理基本没有水了。要在解放前芦苇荡都是泡在水里的。电影“小兵张嘎”里的白洋淀基本就是这里,或者说离这不远。这里周边的环境让我和弟弟虽然感到非常陌生,但也感到非常新奇。我们走进被堤坝围着的村子,向四处好奇张望着。只有二叔在不断和朴实的乡临打着招呼。“哎呀!培安!可回来了,这一晃走了多少年了?”。“五年了,广庆叔”。不一会,二叔带着我们走进了一个很窄很深的巷子。青灰色的砖瓦让我感到十分奇怪:这里怎么一切房屋都是用这样的砖砌成的呢?包括铺在街道地面上也都是如此。而东北的房子则都红砖砌的。弯曲着向前延伸的小巷,像我一肚子的疑问。而当我置身于这电影里才有的场景;正努力从错位的时空中找回现实,二叔已站在一个不算宽敞的小院落的门前敲门。一会院门开了。于是我第一次看到了一个标准农民模样的爷爷。奶奶则是三寸金莲的小脚老太太。她身形瘦小,且过早的就已弯驮。可是,眼前这个看上去过早老去的小脚女人,却让谁也没有料到,居然会活到了九十七岁。而我后来在回忆中,给奶奶总结的几条促成她长寿的因素里,其中最重要的几条就是:她有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在简朴的生活里她没有过高的奢望。她安于现实,必免产生失衡的心理,从而造成对身体的影响。逆境中,她仍然能保持乐观点心态,并把生活调理的有条不紊。奶奶也是个健谈的人。非常喜欢喝水,但从不喝茶。总是端着个碗盘腿坐在炕上,边喝水边和人唠家常。这种情景都深刻印刻在了记忆里。她一生都很整洁,衣服虽是自己做的粗布衣裳,但从无皱皱巴巴的邋遢的迹象。而且一生都没人给她洗过一次衣服,更别说谁给她做一件半件衣裳了。她住着拐棍儿走在街上,被整齐叠放过的衣服穿在身上,显的是那么的干净利落。这和把青灰色揉进砖瓦的美,一起溶汇成了一道不能复刻的风景。奶奶很节简,她每天起的很早。但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梳头洗脸,而不是忙忙叨叨没头绪的干些琐碎的事。她用篦子把头发拢的规规整整后,才开始每天的劳作。但她每天用篦子拢下来的头发,都由我给她攒起来。攒到一定数量后便拿去卖点钱回来。包括草木灰都可以卖钱。当时村里有个卖热水的大茶壶。是村里为便民而开设的。一分钱一暖壶开水。我都是用卖头发和草木灰的钱为她去打热水的。有时我也偷偷买几块糖块和弟弟偷偷吃。要不我们平时哪里会有糖吃。后来我还学会去芦苇荡里找蛇退下来的皮去卖,蛇皮能多卖些钱,因为那是药材。夏天我还把杏仁攒下卖钱。这些都偷偷当了自己的零花钱,用这些我就可以买些玻璃球、泥陶模子(能把泥巴印出古代的人物图案)、纸啪叽等等。这样我自己给自己就创造出了一点生活乐趣。</p><p class="ql-block"> 奶奶只有姐妹三个,奶奶是排在中间,大姑奶住在离靳家堡不远的王庄子。我去看望过她一次。本打算在她那住几天的,可是我和大姑奶的孙子玩了一会就打了起来。她那孙子虎头虎脑的,一看就不是省心的主。和我还没说几句话,就和我锵锵起来了。那小子脾气暴躁,拿起一把铁锹对着我就要劈。情急之下我也什么都顾不上了,也拣一把铁锹照着那小子的大腿狠狠的劈了下去。然后那小子就扔下铁锹,咕咚一声躺下哇哇大叫起来。我没等他家大人出来查看情况,就撒腿一溜烟跑回了靳家堡,再也没去过王庄子。后来听说:虽然被我砍的不轻,但没伤到筋骨,事情也就按小孩子打架的平常事,不了了之了。大姑奶也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而她温善的性格为她九十七岁的高寿也奠定了基础。三姑奶则更是奇迹般的活到了106岁,而且她晚年是一直生活在她在丹东唯一的女儿家里,不过她唯一的女儿女婿没能活过她,这样她最后的晚年生活就由她的几个外孙女来照顾。由于经心的照料,老人一直都是无病无灾。到最后也是无疾而终。她的长寿故事当时在丹东市都是人人传颂的佳话。显而易见,培养良好的生活习惯,和温良的性格绝对是一大长寿密绝,但与家族的遗传基因也不无关系。</p> <p class="ql-block">爷爷因为是头一回看见自己的孙子,脸上并未表露出对将来生活担忧的愁容。也或许是和二叔的久别重逢,一切牵挂,今天终于在这个小小院落里,被温馨的寒暄所驱散。所以两个老人的眉宇间一直挂着从心底焕发出的喜悦。</p><p class="ql-block"> 伴晚才看见三叔从外面回来。在父亲他们哥三中,三叔是最有文化的。他当过大队会计。并且能时常拽出一首诗来。他称我们为“尕子”。张嘴闭嘴都是这“尕子”那“尕子”的。我当时也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称呼孩子。但他一回来就不断的戏弄着我和弟弟。这使一直沉寂的农家院,暂时像一条初春小河,流淌出了欢乐的浪花。</p><p class="ql-block"> 听爷爷说:三叔也喜欢练武。爷爷还给他找了一个比大姑父还要厉害的人做了师傅。那个师傅开始是不打算收徒的。但碍于爷爷的情面才开出几个条件收下三叔。三叔必须抻肩三年(就是练习基本功)否则不予传授祖传绝学。第二是品行要端正,不能有不良嗜好和习气。第三则是要经常去他家里干些杂活。因为成份不好,他的一个儿子在文革特殊年代的初期就被折磨至死。还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天津,一直也没有回来过。老伴也在早年就去世了,所以身边一直无人照料。</p><p class="ql-block"> 说起这个老人,是我在老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才慢慢熟悉和了解的一个最传奇人物。而他那传奇经历绝对在我心里留下了诸多无限遐想。他应算是个隐士。他虽然是个武者,可外表却感觉像个衣着朴素的旧乡绅。文雅的举止和谈吐,把他的一身绝世武学遮掩严严实实,让人难有分毫的查觉。一直到文化大革命没开始之前,也没人知晓他怀有绝世武功。他儿子当时也只是在跟他暗自学着功夫。可能是学的不到家。否则,也不至于在后来左一次右一次的批斗中丧命。最后一次批斗时,他儿子被造反派毒打一顿后,又被扒去衣服,责令他去跪在戏台上,一层一层码摞起来的桌子上。由于是在大冬天,加之本就已被打成重伤,没坚持多久,就一头栽了下来。人就这样死于了一场无妄之灾。即使是这样,那帮人也没打算放过三叔的师傅。他们用绳子把老人捆绑到大队,依旧扒去上衣,然后就是一顿毒打。但此时所有人还不知道,眼前这是一个身怀绝技之人。这群人轮流抽打着老人。老人也在暗自思量:照这样下去自己也是必难逃一死。于是他决定施展他的绝技———闭气,也就是装死。但这种装死和一般意义上的装死是完全两回事。他是能让气息和脉波全部停止,从而令所有人完全相信这个人真的死了。具说解放前,曾经在津京一带闻名的江洋大盗———“燕子李三”就会此绝技。当老人毫无生息的瘫软下去,有人开始以为只是被打昏死过去。便掐掐仁中,试图使老人能苏醒过来。可是无论如何怎样掐仁中,老人都是毫无任何反应。这时人们才感觉不对劲。有人上前一把脉,心中顿时一惊。再一试鼻息,才暗暗大叫不好,人死了。便装做若无其事站了起来,说:“没事,还有口气,一会就能缓过来”。说完,便找了个借口遛之大吉。其他人也看出情况不妙,哪还敢久留,必竟短短几天就使父子两条人命断送在自己手里,日后也是要有交代的。想到这,互相一使眼色,呼啦一下就做鸟兽散了。</p><p class="ql-block"> 过了许久。老人暗调脉息,待气息匀畅,便起身穿好衣裳,长叹一声,咽下这波澜起伏的世事所带来的所有不公。包括饱含在眼窝里泪水,也一并被沉入丹田。他从此心灰意冷;少言寡语。不再关注纷扰的世界,只继续默默潜心求经问道。把关于他的一切迷团留给了世人去猜。可惜他始终没有只言片语,留给周围的人。包括三叔也没能得到真传。而老人的身世永远成了一个神秘背影。这让三叔在漆黑的夜里练习眼力时,任凭三叔目光炯炯的盯准忽明忽暗的幽冥香头,却总觉得那香案的背后始终有老人迷一样的背影。</p> <p class="ql-block">正当三叔抻肩三年期满,老人便于一九七三年夏季,被他唯一的女儿接去天津养老了。三叔就此功亏一篑,只练就了一个强壮的身体。即使是这样他也每每要与大姑父切磋一二。三叔当然不是对手。而我也是在那年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并且就是和那老爷子坐的同一条船,从大姑家的村子———王旮瘩,延着海河到的天津。然后坐火车回到阔别的东北。</p><p class="ql-block"> 自从三叔的师傅展现出绝技后,没人再去找过他麻烦。生活继续靠着微博的工分维持。只是清心寡欲的性格再也掩饰不住,那难以让人查觉的隐忍和刚毅。几乎无人和他交往,他只把关于自己的秘密,始终包裹在他那用灰砖灰瓦砌成的院落里。而院落中的那颗花椒树,则是后来最吸引我去观览原由。他是全村唯一的一棵花椒树。我喜欢他开花时所弥漫开来的清幽香味。到如今我也是经常把菜里的花椒放到嘴里龃嚼一会,在麻麻的味道里,回味那小院落给我童年留下难忘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爷爷算是和老先生唯一可以聊聊天,喝喝茶的老友了。但爷爷也是在他“装死”后才知道他是怀有绝技的怪人。随后便有了让老先生收三叔为徒的打算的。老先生虽然有所迟疑,但最后还是有条件的答应了。于是三叔就开始了没日没夜苦炼他那本就似铁打般的钢筋铁骨。老先生之所以愿意与爷爷平淡如水的交往,是因为他也看出爷爷也非等闲之辈。而说起爷爷,我在长辈们的嘴里也知道不少关于他不平凡的过往。如果说他是老江湖,在村子里是没人怀疑和不信服的。他身材高大;比他三个儿子都要高出一些。他那不苟言笑的脸上总是带有一丝夺夺逼人气势。具奶奶给我介绍:当年我爸爸五六岁的时候,在狭窄的巷子里淘气。奔跑中无意撞到了一个喝醉酒的日本兵。那个鬼子抽出刀来,非要把父亲砍了不可。吓得奶奶慌忙跑去又是磕头又是做揖的哀求。但鬼子就是不依不饶。后来爷爷闻讯赶来,一把抚起奶奶后,就怒视着鬼子吼道:“和一个孩子呈威风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冲我来吧!”。爷爷的这股狠劲一下子到把醉酒的鬼子到给整蒙了。这时慢慢也围了不少人,都纷纷向鬼子求情。鬼子这才瞪着眼睛看着满脸怒容的爷爷。随后树起大母指,说:“你的厉害”,便幸幸的走了。因此,解放前爷爷在江湖上绝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能凭着绝顶的智慧,和三寸不烂之舌纵横于黑白两道之中,也是有原因的。但爷爷是个光明磊落刚直不阿的人,从不干那些欺辱良善的构当,一生都喜好济弱抚贫,所以在当地的十里八村威信都极高。谁家的大事小情,包括邻里纠纷免不了会找他给主持公道。而太爷爷在给爷爷起“梁光明”这个名字时,想必就是希望他做人要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吧!</p><p class="ql-block"> 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经常发生匪患也是常有的事。如果有谁的家里人招土匪绑票,一但找到他,他会毫不犹豫的来到匪窝,凭着他多年在江湖攒下的威望,把人给你平平安安的领回来。</p> <p class="ql-block">初到遥远的农村,使我和弟弟倍感孤独。在当地孩子比较欺生的情况下,使我们很难一下子找到玩的来的伙伴。靳家堡是个很大的村子。村东的孩子一般不来村西玩;村西的孩子也不去村东。所以每次我带弟弟去村东,常常会遭遇一群孩子的驱赶。而我和弟弟并不示弱,边往回跑边用石头和他们互抛还击。但后来通过不解的努力,我慢慢还是被一个叫环子为首的小帮派所接受。因为环子爸爸是大队书记,所以在所有小孩帮派中算是最有势力的一帮。别的孩子轻易不敢招惹我们。只一个外号叫做小地主的浑小子,欺我新来乍到,想在我面前立威。一天趁我不注意,用事先准备好的大铁钉,猛的扎在了我的左臂上,几乎惯穿。这使我猛然一惊。尔后才定神看清那个浑小子手里带血的铁钉子。由于事发突然我并没有感觉有多疼。只是当我再看到自己的胳膊不断的往外流血,连害怕都没有了。只管让愤怒激涌起的肾上腺素飙升至脑门,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拣起一根母指一般粗的柳条,用尽全身的力气抽向浑小子黑不溜秋的后背。而我哪还管他杀猪般嚎叫,一下两下继续猛抽。后被大人们强拉硬拽的才结束了小孩子间的战斗。但闻讯赶来的老地主,看到他孙子身上的一条条血檩子时,便怒瞪着眼睛指着我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我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跑回了家。事后爷爷找到老地主理论了一番。但那时候孩子不像现在这样金贵,所以看到双方孩子都没有伤筋动骨,也就嚷嚷几句拉倒了。至此小地主便退出了环子的小孩帮。而且再看见我绝没有了以往的嚣张。</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的二十年后,当我都快要忘掉此事时,我和父亲又回去老家看望了一次,当时已是快九十岁的奶奶。闲谈中二叔家的堂弟金刚却提起了此事。他说:小地主还记念着我和他恩怨,而且发誓要报此仇。我听后便“哦”了一声。随即,脑海里就浮现出当年一幕幕已被岁月度上一层红色锈迹的场景。随然在暗自长叹,却更想问问金刚,那小地主现今如何?金刚说:“小地主现在已经成了靳家堡当地的一霸,无人敢惹”。听吧,我便笑了笑说:“没事!我让大秋收拾他”。二叔也附合着说:“嗯!只有大秋能治他”。但因为水土不服,只要一喝当地的水,我第二天浑身就起一种带水泡的大红疙瘩,奇痒难忍。每次回老家都是这样。无奈,那次回靳家堡我只呆了两天,第三天便去天津坐火车回到了抚顺。再没回到过靳家堡,也就从此没有了后话。</p> <p class="ql-block">至于大秋,我是在回老家的第二年初春才和他熟悉的。而且我还在她家足足呆过一个假期。如何把生麦子放到嘴里嚼的粘粘的一团,然后放在柳条尖上去粘“知了”。如何潜泳在水里抓蛤蟆,包括翻跟头等等,都是和他学会的。大秋比我大两岁。启初他不是太爱带我玩儿。因为他性子野,嫌我坠脚。但我有股粘糊劲,他走哪我跟哪。后来他看实在甩不掉我,也就无奈的带着我和他玩儿了。</p><p class="ql-block"> 大秋不记事时大姑就没了,而大姑父是个武林高手,自幼习武,一双铁沙掌远近闻名。而他一心想把一身武功传授给表哥大秋,可表哥天性顽劣乖戾,无论大姑父用何种方法都难以使他唯一的儿子听从教诲,下苦功练习本事。所以,寄希望能有人传承他一生所学的心愿,终究化成了泡影。不过大秋哥在他父亲的武学精髓里,也挑拣了一点能打架斗殴惹事生非的皮毛本事,加持在了他桀骜不驯的野性里。但他没有成为横行乡里的恶人,只是喜欢装成传说中的江湖大侠客,去行侠仗义打报不平。或给他爸爸捅些不大不小的篓子而已。不过他爸爸每次在他惹了祸之后,只用手掐住他的大腿,任由他如何鬼哭狼嚎,直到他认错为止。从不敢用手打或用腿踢的原因是,害怕失手一巴掌把他拍死。不过最终使他有所收敛的,则是一次他在学校的课堂上,惹出的险些闹出人命的祸端。七十年代的农村学校,别说装暖气,就是弄个烧煤的铁炉子取暖都是很奢侈的事。但地处海河边的王旮瘩村,却是当时的较为富裕的村子。能有充足的煤为学校师生供暖。有一天,当大秋哥的班主任和往常一样,慢悠悠走进教室准备上课。冷不丁他一眼瞥见,那个令所有人都头疼的刺儿头脸上的一种诡异笑坏。就猜想着这个坏小子又要耍什么花样惹出点事儿来呢?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天不地不怕的坏小子,会把两棵步枪子弹偷偷扔进了炉膛。瞬间功夫,只听“砰砰”两声闷响,水泥黑板的右上角便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而另一个弹头却不知去向。连坏小子在内,所有人都被瞬间发生的事情惊呆了。当大多数学生与班主任都还茫然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愣怔在混合着火药味的空气里时,一个女生怯怯站了起来。她把手慢慢指向了“坏小子”大秋。</p><p class="ql-block"> “坏小子”大秋毫无悬念被开除了。而被大姑父的严厉惩戒虽是必可少的,可往后怎么管教这“坏小子”,着实令人大伤脑筋。很显然,他天不怕地不怕的秉性,也是第一次在南墙撞出了个大包。但他基因里的顽劣并未发生大的变化,只是让他知道了一个道理。他惹的祸是会有大有小,有轻有重的区别的。轻的他可用倔强和耐揍的皮肉扛住。而重的,就是加上他爸爸的铁沙掌也未必能扛得住。这或许是他的一种成熟吧。 而我正是在他反思反省当中接触到他的。</p> <p class="ql-block">从学校辍学在家百无聊赖的大秋想到了奶奶家。我乍一看到他时,就感觉他比我可要“尕”的多。一股乱窜在他眼神里不安份的斜火。令空气都在发抖。他虽然只呆了一两天,但鸡犬不宁中的小脚老太太已然被绞闹的要站立不稳。血压是否正常,从奶奶摇摇欲坠的架势中就不难看出来了。在大秋帮我与人打了一架后,爷爷就再也忍不住就要撵他走。奶奶也说:你走吧!你再不走我这老命就交待你手里了。于是奶奶给他准备了一瓶香油(那时候老家唯一不缺的就是香油)。奶奶做的豆瓣酱也很好吃,也给他拿了一罐,外加一袋咸菜。可临走,奶奶对大秋说:你把小红也带上吧!小红是我回老家时他们给起的小名,只有爷爷奶奶和叔叔们这样叫。后来我姥姥姥爷也这么叫,但我母亲父亲就不这么叫我小名。</p><p class="ql-block"> 我和大秋拿上了东西,沿着泥泞的两边都是稠密芦苇荡的公路奔向了王旮瘩。开启了一段大秋式的少年生活。我当然是在见证别样的农村少年生活。要说参与到其生活当中,我远不及当地孩子们那般纯粹那般深入。只有他们股子里的粗犷天性才能真正领略天地间的自由。此时我已和大秋熟络成朋友。他的胆子是一般同龄孩子不能比较的。他不在乎走这种幽僻的道路,只有我感觉怪瘆得慌的。但我俩像是要去闯江湖一样,陡然增添不少英雄气概。我们开始放飞自我,在那狭长的快要被芦苇淹没的道路上。一会他跑我追,一会我跑他追。而正当我们忘情于欢笑中时,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看到这个偏僻而且人迹罕至的地方,不免让我顿生怯意。心中暗自想着快些走这个地方吧。于是我加快了脚步跑在了前面。可我们熟不知,在前方的芦苇中早有两双贼眼盯在那里。等我跑到近前,等候在那里的一条人影霍地从暗处窜出。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抓住我的手,一把抢过去我手里的那袋咸菜。刹那间发生的事,让天不怕地不怕大秋也错手不及。待他定神一想:可能是遇到劫道的了。于是马上就壮起胆来大喝一声:“你们是干什么的!”。另一个家伙这时也已来到路中央,喊到:“我们是检查的”。听完这话我才注意到他们的确都戴着袖标。“检查干嘛要抢我们东西”。大秋边问边向那人奔去,想夺回我们的东西。这两个人虽然没把两个小孩放在眼里,但看见尖嘴猴腮的大秋有股子愣劲,便想控制住他后再抢东西。哪曾想这大秋滑的如同泥鳅,他们哪里能抓的住?只见表哥在那两人身前身后,乃至裤裆底下上下左右的翻飞,钻来钻去。不但让我看傻眼,就连想抓住他的两个人也傻眼了。心想:这是个什么玩意?今天莫非是遇到猴儿精了?而这时从远处有个骑自行车的人过来。那人以为是我们在打架,但他到近前认出是本村的大秋。便连忙喊:大秋这是怎么了?大秋见来人认得自己,于是心想,这下来救星了。与此同时他便也大声嚷嚷着,“他们抢我东西”。那两个人见情况已对自己不利,迅速丢下了我们,钻进芦苇不见了。而来到近前和大秋同村的人,也真正反应过来,大秋他们的确是遇见抢劫的了。因为此前就过冒充检查而实施抢劫的。于是,他害怕我们再不侧就陪同我们一起来到了王旮瘩。大秋帮我打架时,把我那个小孩帮的头——环子摔的半天爬不起来。大秋摔他如同摔个面袋子一样简单。环子被连摔三跤后,哇哇大哭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路烟跑回家去了。大秋也从此我心目中俨然就是英雄般的形象。而刚刚发生的这一幕就更让我崇拜的五体投地了。</p> <p class="ql-block">在老家生活的三年,在我稚嫩的肉体上乃至心灵上磨励出了什么呢?虽然在懵懂中很难说清楚。只在粗浅的认知里记忆下了那一段苦难的经历。但往后余生中吃苦耐劳的品格又怎么能不是在这里磨励出来的呢?当在城里每人都有份的一定份额的细粮,在这里成了苦孩子的奢侈时,我就再也闻不到大米的香味了。白面馒头则是要靠我在麦收时,去地里捡回的麦穗磨成面到节日期间,才能由奶奶蒸出一锅香喷喷大白馒头,供全家人解解馋。当地人每年每家每户都会养一头大肥猪。以供年底拿到集市上卖掉,这便能攒下余钱供日常开销。而那时爷爷他们已经把我培养成了半个劳力。他们下地干重体力活,而养鸡、喂猪之类的杂活就完全落在了我的身上。从把小猪崽慢慢养大,我只有一个天真的愿望,快把猪养大杀了吧,好让我美美的吃上一顿猪肉炖粉条。可这也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或许是农村艰苦的生活才使当地人变的极度悭啬。唯一能让他们大方一点的两件事:一是盖房,二是娶媳妇。爷爷他们只会在春节前把猪杀了,然后拉倒集上卖掉,一斤都不留。这让我愤怒的非要坚持走着回自己的家不可。三叔则坏笑着激将我:“好啊!有本事你就走吧!别回来啊!”。可每次我走出村子,看见四野在荒僻中阴森的芦苇荡,只能用眼泪把双脚凝固在村口。几声像狼一样嗥叫好像爹妈能听的到似的。然后除了无望的怀揣着一股冷风,回来照旧捱着此般情景,又能如何呢?</p><p class="ql-block"> 我几乎每天都无奈的踌躇在,一家人啃着棒子面饽饽就着一碗菜汤的囧境中。有时拿起又放下这金灿灿的饽饽,只在爷爷的呵斥中才能免强咬几口应付差事,然后把剩下的半拉揣进兜里就去上学了。书桌里除了书本还有那个吃剩下的半拉饽饽。但被二叔发现后在我身上,用教鞭留下几道檩子是常有的事。二叔从部队回来就在村里小学当了一名老师。他和所有农民一样,把糟蹋粮食的行为都视做犯罪。如此我便开始羡慕起和爷爷家一条胡通的董大叔,和后院的永奇哥。董大叔是个猎人,那时候打猎还属于合法。全村只有他天天用野味就酒,小日子过的好不逍遥自在。而永奇哥家则是用一米多高的土坯围成的破败院落。他家养了两只会随时下奶的山羊。他家除这两只山羊外几乎就一无所有了。从漏洞百出的窗户纸上就能看出他家的境况了。而羡慕他家的原因,是我时常看见他的两个妹妹用两只脏兮兮的手抓住羊奶子,然后再用脏兮兮的小嘴去吸吮羊奶。那场景让我在想象中不断品味着那琼浆玉液的味道。山羊在当地是不多见的家畜。除了永奇家,我还在环子家也看见过这样的山羊。但从没见他家有用嘴吸吮羊奶的情景。可能他们两家的家境不能同日而语的原故吧。永奇是我在老家对我最亲近的小大哥。他稍大一些,和大秋年龄相仿。永奇也会时常弄回些野味来吃。这当然是贫穷逼出来的技能。除了挖地里的田鼠,他还会下套抓野兔。但我常见他用油炸蚂蚱吃。如果我在场,他也会让我吃他引以为傲的美味。但我不大敢吃,所以一直也就无缘在蚂蚱的香味里销魂。</p> <p class="ql-block">其实贫穷未必能限制住对吃的想象。如果是灾荒年,他们会想象出一切能吃的方法。不然那些无数的美味佳肴从何而来?不都是在变着法的想象中琢磨出来的吗?而永奇就在贫穷中不断想象、琢磨吃的方法。否则他和妹妹们除了从漏风的窗口,等待阵阵的西北风,哪里还有可吸吮的羊奶?</p><p class="ql-block"> 要说我在老家吃的最难忘最可口的一顿饭,那应该是我与大秋在她大姐小兰家吃的那顿炸酱面了。现如今我依然时常想起那碗香到灵魂的炸酱面。而且大秋和小兰姐绝对没想到,当时如饿鬼的我会把这碗面牢记了一辈子。我在王旮瘩差不多呆了一个多月。也是和大秋朝夕相处的一段最美好时光。但我再也没去小兰姐家吃她的炸酱面。只是由大秋二姐每天为我们做些简单的饭菜,虽然都是棒子面就咸菜,但各家还是有各家的味道。待我八十年代回老家,顺便再去看望小兰姐时,可惜她已是家道中落。原因是她与姐夫开办了个小厂,或许是经营中与人结怨,也或许是遭了劫。在某一天丈夫与十来岁的儿子被人杀死在了家中。至今都是未被侦破的悬案。这种让人难以承受的打击,使表姐小兰再无心情打点生意。整日精神恍惚,没有彻底疯掉已是万幸。但她终究难以释怀当年的无妄之灾。几年前的疫情初期她曾打算来我家散散心,以此来舒缓多年积压心头的苦闷。可当时父亲刚刚去世;加上疫情期间让出行多有不便,秀兰姐也就放弃了她的这个打算。</p> <p class="ql-block">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开始围绕着生活过的;或经掠过的地方,寻找着遗落在那里的什么。但又说不太清楚是什么。是遗憾吗?或许有。不甘吗?也或许有。但三叔师傅的经历在不停的告诉我:天大的本事又如何?天大的本事不也得被按在时代里装死吗?还有爷爷,我自光明磊落谁又奈我何?在这两个老江湖身上,我老是在遐想:假如他们有那么一点功利心,结果会如何?但他们谁都没去拼一把。只小心翼翼把自己隐藏了起来。他们躲避着时代的锋芒。江湖险恶他们了然于心。想与世无争却没能避开祸端。爷爷算是云淡风轻的走完了一生。而三叔的师傅却用了一个大问号做为了自己墓志铭。我想,他才有真正的不甘,真正的遗憾。他想藏起来的并非是他的本事。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留在靳家堡的迷团,也只能等我再回童年去揭晓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