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韵

那秋

五月的风刚翻完最后一页，六月就带着热气扑过来了。

春天太含蓄，秋天太安静，冬天太冷清。只有六月，热得理直气壮，从不躲躲闪闪。蝉鸣要聒噪就聒噪一整天，花香要浓郁就弥漫整条街，太阳要晒就晒得人睁不开眼。可偏偏这种不管不顾的劲儿，让人没法讨厌。

很多人嫌夏天燥热难耐。我倒觉得，六月让我明白：日子不必永远温柔，热热烈烈也挺好。

六月的风跟别的季节不一样。春风吹着还有点凉，秋风太萧瑟，冬风太扎人。六月的风温温热热的，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从困意里拽出来。清晨那阵最舒服，带着草叶子味儿和泥土的潮气，钻进窗子，把一屋子懒散吹散。午后的风懒洋洋的，吹不动什么，就晃晃树叶子。傍晚的风最贴心，没了白天的燥，吹在脸上像老朋友写来的信，落款就两个字：“夏安。”唐人高骈说“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夏天长得慢，大概就是从这一阵风开始的。

比起风，蝉鸣才是六月最吵的背景音。一进六月，蝉就跟约好了似的，满山满街地叫，从早到晚不停。小时候觉得烦，恨不得找个竹竿把它们打下来。后来才知道，蝉在地下埋好几年，就为了出来唱这几十天。一辈子就这事儿，不敷衍，不偷懒，拼尽全力。想想也挺像我们——那些默默攒劲、等机会的日子，不就是在土里憋着吗？虞世南说“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蝉靠自己，不靠别的。这吵闹的夏天，反而最真实，最让人安心。

六月的花，开得最安静的是栀子。白花瓣一层层包着，素净，香气却霸道——不是那种扑鼻的冲，而是甜丝丝的，满院子都是。小时候总偷摘一朵别在衣服扣子上，能香一整天。荷花也不甘落后，荷叶铺满池塘，粉荷花冒出尖来。杨万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说得没错，大热天里看一眼荷塘，心里就凉快不少。六月的花不争不抢，但每样都有自己的一股劲儿。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六月的太阳。很多人怕晒，躲着走。我却觉得六月的太阳坦荡得可爱——要亮就亮到底，把马路晒得发烫，把树叶照得发亮，把任何阴暗角落都翻出来晒一遍。阳光一照，草木疯长，果子变熟，整个世界都热气腾腾地往上长。张耒说“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太阳不是惩罚，是馈赠。人也是一样，该发光的时候别缩着，该热烈的时候尽情来。心里有光，就不怕阴天。

六月是上半年的终点，也是下半年的起点。回头看，总有些遗憾、迷茫、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但那些不顺心的事，就让它们跟着五月的风走吧。盛夏已经来了，万物都在疯长，所有好的东西都在慢慢靠近。一半花香温柔，一半蝉鸣热烈——这就是六月独有的味道。别纠结过去，别焦虑以后，先把今天过好。

往后余生，要像夏天的草木，向着光使劲长。心里装着温柔，眼里有光；不辜负时间，不辜负自己。春走了不必追，夏天来了就从容地过。在这滚烫的人间，活得坦坦荡荡，年年热烈，年年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