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 是吾乡 —写在丙午年清明节前夕(第五稿)

牟永泉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自十四岁那年清明,爷爷初次携我上坟始,直至六十岁退休,年年清明,我皆随长辈、兄长、晚辈们前往坟茔祭祖。如今远离故土,返乡祭扫已成奢望。每逢此节,我便独自登临南山之巅,面向故乡,合十祈愿:愿苍天有灵,护佑妈妈、爸爸、爷爷及列祖列宗,于彼岸安好。</p><p class="ql-block"> 儿时眼中,通往坟山的小径蜿蜒伸向荒寂深处,阴森可怖。风簌簌穿林而过,如耳鬓低语,心便似揣了活兔般狂跳。目光不敢旁骛,只紧紧攥住爷爷粗糙而温厚的大手,身子贴着他宽大的旧黑外套,亦步亦趋。他掌心灼热有力,步履沉缓而踏实,踩在土路上,发出笃笃的足音,是那时唯一能安抚我心头擂鼓的节拍。香烛燃起,纸钱翻飞若灰蝶。爷爷对着祖冢低语,似在安抚沉睡的长者,也悄然熨平了我心底稚嫩的无名褶皱。</p><p class="ql-block"> 岁月无声,却最是雕琢心境的刻刀。爷爷年迈后步履蹒跚,山路便渐由我与三哥代劳。起初怯意如薄雾萦绕,然而,当汗水沁透额角,亲手薅除坟头芜杂荒草,裸露出褐色的净土;当纸灰袅袅升腾,伴着火焰温柔的噼啪声飘散;当清冽的酒浆渗入泥土,仿佛某种无声的契约悄然续写——那盘踞心头的幽暗魅影,竟如朝露般在日光下蒸腾殆尽。原来祖辈的坟冢并非生命的终点,而是血脉扎根的坐标。</p><p class="ql-block"> 俯身抚过石碑上冰凉而熟悉的名字,一种奇异的平静如静水般漫过山陵——幽微的畏惧终被深沉的归属替代。</p><p class="ql-block"> 待我成年,侄儿艳铭也加入了祭扫的行列,后来便有更多晚辈同行,凸显牟氏一族人丁兴旺之盛世。</p><p class="ql-block"> 岁月如流,无声冲刷着生命的河床。爸爸在七十二岁那年的春日长眠不醒。次年清明,肃立坟前,新冢的冰凉刺入骨髓,焚香燃纸之际,手竟微微颤抖——祭奠的名单上,猝不及防添了至亲的名讳。青烟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生死的界限。春风依旧带着草木萌动的暖意,拂过面颊却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寒凉。又过一年,爷爷以九十二岁高龄安详辞世。昔日牵我的温热手掌,终化作山岗上一方碑石。再后来,二哥的英年早逝,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戳穿了那层分隔生与死的脆弱界限。生之喧嚣与死之沉寂,竟能如此诡异地贴近,近到一次心跳的停歇,便是永恒的寂静。这界限,终究是太薄、太薄了。最伤悲的是2020年1月19日历经九十三载风霜的妈妈,也走完了她坚韧而光耀的一生。当尘世间最后一点属于“父母”的暖意彻底抽离,心也像铅坠一样垂入谷底。我终于成了一个无爹无娘的孩子,一个立于生命源头却寻不见归途的弃儿。 2022年疫情肆虐,人心惶惶。9月5日惊闻大嫂猝然离世,我却因异地封控,归途阻断,竟成永隔。未能亲送大嫂最后一程,唯余锥心之痛。静夜追思,音容笑貌宛在眼前。待到解封归乡时,已是寒春祭奠日。</p><p class="ql-block"> 春风浩荡,卷起纸灰翻飞如雪,也灌满我空荡荡的衣襟。那一刻,巨大的苍凉如潮水将我淹没。脚下曾被爷爷赋予“根”之意义的土地,此刻仿佛陡然陷落。</p><p class="ql-block"> 我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妈妈墓碑冰凉的顶端。粗粝的触感硌着皮肤,像无声的告别,也似残酷的确认。泪水无声砸落在新茸草尖,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润。</p><p class="ql-block"> 从此,每一年的清明,不再仅是祭扫与追忆,更成了我们向生命本源靠近的唯一路径。当我再次挥锄刈除坟茔荒草;当点燃香烛,看纸灰在春风中旋舞成白色的蝶群;当将新醅的酒浆缓缓酹入泥土,倾听那细微的渗入声……我仿佛不是在祭祀,而是在完成一场孤独的朝圣,一次与生命源头的艰难对话。纸灰越飞越高,融入澄澈青空,宛如无数灵魂轻盈的羽翼,最终消逝于不可及的光源深处。 </p><p class="ql-block"> 我久久伫立,山风鼓荡衣袖。环顾四周,座座墓碑寂静无言,恍若一张张沉默的课桌,而我,是那迟暮的学生,于此间研习生死的功课……。</p><p class="ql-block"> 这清明的草色,年复一年,总在人间四月天里悄然蔓延。它见证过幼时紧攥祖父大手的不安,也包容了如今独自踏青的从容。原来所谓成长,不过是与脚下泥土、头顶青天、血脉里流淌的回响达成和解的历程——当心魂真正落定于祖先安息的那片土地,便再没有哪缕清风能吹皱心湖,也没有哪座坟冢能唤起惊惶。唯有岁岁年年如约而至的青草气息,无声浸润着每一次俯仰之间的体认,昭示我们:此心安处,是吾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