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莲洲,薪火相传 作者:文合东 摄影:文顺先、如若初见(微名)

一池莲香(文合东)

<p class="ql-block">端午莲洲,薪火相传</p><p class="ql-block">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日的清晨,天色是江南初夏惯有的那种迷离。先是落了一阵细雨,不大,似有若无地在青石板上点出深浅不一的湿痕,随即又收了去,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便透下来——那种光带着雨后的水汽,透明的薄凉,像是宣纸上化开的第一笔淡墨,不浓不烈,却恰好洇出满院的清气。时近端午,上午九时的日影斜斜地搭上莲洲书院的青砖黛瓦,替那一片沉静的灰镶了几笔金边,被雨水洗过的瓦当越发乌亮,像刚上了釉,凭空叫人生出几分不可言说的郑重来。一群稚气未脱的孩童,被大人的手牵着,一步一步踏过那半干半湿的青石板。石板被百年的脚步磨得温润,积了薄薄一层水光,孩子们的小鞋落在上面,声响极轻,倒影晃一晃就碎了——像是怕惊了什么,又像是这扇承载着厚重岁月的门扉,原不该用力去叩。</p><p class="ql-block">说是端午的敬拜,倒不如说是孩子们循着时光的纹路,做了一趟灵魂的远行。艾叶的微苦在古树的绿阴里浮动,被那一场过云雨催得愈发浓了,若有若无的,竟似汨罗江水隔了千年送来的一声叹息,幽幽地落在檐角。雨又来了几点,打在院中芭蕉上,噗噗地响,像谁在远处敲着木鱼,不急不缓。孩子们仰起头,澄澈的眸子里映出飞檐翘角的轮廓——檐口正滴着残雨,一滴,一滴,把天光切碎了再拼回去。他们尚不懂得什么叫做“九死其犹未悔”,却在长辈低低的语声里,隐隐触到了一条脉络——那是屈原的痴绝,是《离骚》《九歌》里流淌了两千余年未曾干涸的悲与烈。端午的粽香在这初夏的风中散着,和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化成了对先贤最深沉的、无需言说的致意。</p> <p class="ql-block">文顺先先生立在庭院的光影交界处——恰是雨歇的那一刻,头顶的瓦缝间漏下一道日光,正好落在他的肩上,像是旧时光特地给他打了一盏灯。他眉眼间蓄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慈悲的笑意,引着孩子们往里走。脚步极缓,孩子们便也跟着放轻了步子,似是怕踩碎了这院中酣睡的旧梦。文先生说话不疾不徐,将书院的来历与渊源,如展卷般一页一页铺陈开来。到了至圣先师孔夫子的像前,天又阴了一阴,堂内的光线暗下去半截,却反而更添了几分庄严。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模样,将小小的手交叠于胸前,深深俯身。那姿态未必标准,却自有一种不染尘埃的虔敬——那是对两千年前“万世师表”的无声仰望,亦是对莲洲书院数百年来诗书传家、薪火相继的深情回眸。那些泛了黄的典籍与沉默多年的碑刻,在文先生温润的讲述里,竟于孩子们心中一点点鲜活起来,仿佛那些字迹尚带着墨的湿气,那些刻痕里还留着匠人指尖的温度。</p><p class="ql-block">然而书院的魂魄,原不只是经卷里的平仄与对仗。文先生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引着孩子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步入书院深处的一间旧学堂。窗外又淅淅沥沥落起雨来,雨声不大,却密实,像一道无形的帘幕,将旧学堂与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屋内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与旧纸混杂的气息,微涩,却沉,闻着像是翻开了一部许久不曾动过的老书。泛红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显出它本来的沉郁色泽——深褐里泛着暗红,像是年深日久浸透了什么。这里没有前院的朗朗书声,空气里凝着一种别样的肃穆——那是铁与血淬炼之后才有的静谧,沉而实,像一块握在手里的温玉。</p><p class="ql-block">“孩子们,你们看这张老旧的书桌。”文先生指着角落里一张漆色剥落、边缘磨得圆润的木桌,声音极轻,却有一种穿透岁月的重量——明明轻柔,偏震得人心里一颤。“近百年前,和你们一般大的少年,就是坐在这里的。只是那时的山河,满是裂痕。他们读的不仅是孔孟,更是在暗夜里摸索一条救国救民的路。”</p> <p class="ql-block">文先生的话语像是一把旧钥匙,悄然开启了历史的重门,门轴转动的那一刻,尘埃里似有什么醒了过来。窗外雨声渐密,将这间旧学堂围成了一只与世隔绝的船,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往回驶。那些曾在莲洲书院执教的师长,本可守着书斋里的一窗明月,做个纯粹的文人,吟风弄月,了此一生。他们却在民族存亡的悬崖边上,毅然转过身去,将满腹经纶化作唤醒世人的长鸣钟,将青春与生命燃作一团炽烈的火。那些曾在这里求学的青年,怀揣着对光明的渴望,在夜幕的掩护下传递着革命的消息,纸页上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最后的遗言。旧社会的刀斧何等锋利,却始终斩不断他们用血肉铺就的通向新生的路。他们没有退缩,只是将自己燃尽,化作照亮新中国的一抹晨曦——那晨曦极淡,却再也没有暗下去过。</p><p class="ql-block">文先生说到此处,窗外的雨忽然又歇了。日光从云的缝隙里钻出来,一缕一缕地,像金色的丝线,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那张老旧的书桌上。那漆色斑驳的桌面上,光影游移,像是有谁的手在上面轻轻抚过——近百年前的那双手,和此刻落在桌上的光,竟在这须臾间相遇了。</p><p class="ql-block">在这娓娓道来间,孩子们静默了。先前的天真与好奇悄然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那一张张稚气的脸上竟有了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凝重。他们站在百年的青砖前,仰起脸庞,清澈的眸子紧紧追随着文先生指引的方向,一瞬也不曾移开。恰好有一束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孩子们的脸上,将那眸子照得透亮——那目光里,有对苦难的隐约心痛,他们尚不懂得什么叫牺牲,却分明感受到了疼;更有对挺身而出的英雄的深深仰望,那仰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想要靠近的渴望。</p><p class="ql-block">那一种精神的传承,便在这无声的凝视中悄然发生了。它不再是书本上抽象的词汇,不再是大人嘴里遥远的故事,而是化作了孩子们眼眶里打转的微热,化作了他们不自觉攥紧的小拳头——那拳头攥得那样紧,仿佛握住了什么看不见却千真万确的东西。当文先生讲到先辈们在刑场上从容就义时,某种东西像琴弦上被轻轻拨动的泛音,在孩子们心底悠长地响了起来——那是为了信仰可以舍弃一切的决绝,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浩然正气。这股力量,像一颗滚烫的红色星火,顺着孩子们仰望的目光,落入了那一片片纯洁无瑕的心田——不等人看见,已悄然燃着了。</p><p class="ql-block">大人们立在孩子们的身旁,眼眶微红。他们说不出什么,只是看着,看着这跨越世纪的交接在眼前静静完成。莲洲书院的古树在雨后的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残存的雨珠从叶尖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仿佛也在低声赞许。昔日,先辈们用热血染红了这片土地,将生命的烈焰燃烧到了极致;今日,那烈焰并未熄灭,而是化作了点点星火,落在了这群懵懂却坚定的孩童心头,温温地,亮着。</p><p class="ql-block">临近正午,天豁然开朗,碧蓝如洗,日光从云后全数倾下,将整座书院照得通透明亮。屋檐上的残雨一滴一滴地落,每一滴都在阳光里碎成无数细小的虹彩,转瞬即逝,却美得叫人心头一热。大人与孩子们带着满心的敬畏与微热的感动,缓步走出莲洲书院。院中的青石板已干了大半,只有砖缝里还蓄着一点水光,映着头顶新洗过的蓝。</p> <p class="ql-block">这一天的莲洲书院,因为这群孩童的到来,到底不同了。它不再仅仅是一座凝固的建筑,而化作了连接古今的精神桥梁。那些汨罗江畔的楚辞、杏坛之上的仁义、刑场上的浩然正气——千年的魂魄与那赤诚的革命基因,正通过这一场端午的敬拜之访,如那过云雨后的润泽般,无声地渡给了这群迎着朝阳生长的少年。这些星火,将在未来的岁月里,随着孩子们的成长而生根发芽。当他们在人生的风雨中踯躅时——而风雨总会来的,正如今日这雨,来去都不由人——先辈那不屈的脊梁和燃烧的信仰,必将成为他们心底最坚实的底色,像莲洲书院的青砖,经了百年风雨,依旧立在那里,不摇不晃。</p><p class="ql-block">走出书院时,孩子们抬头看见天边挂着一道极淡的虹。那虹不完整,只半截,搁在莲洲书院的飞檐翘角之上,像是谁随手画的一道弧线,又像是这座百年书院替这群孩子留下的一个无声的许诺——雨会停的,光会来的,而路,还长着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