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向家行

風聲

　　拂晓，晨雾如巨兽的吐纳，翻涌着吞噬了最后一丝残星。十七道车轮，像撕裂暗夜的利刃，从四面八方汇集在城西的老街上，刻下蜿蜒的轨迹。

我跨上那辆伴我征战十余载的老单车，链条的震颤不再是机械的呻吟，而是一声蓄势已久的叹息——今日，我们将以血肉之躯，撞开隆回群山秘境的大门，奔赴那座名为向家村的远山。

队伍自邵阳学院分校整装出发，沿着G320国道骑行二十公里，行至烂坝拐入幽深乡道，尘世的喧嚣骤然销声匿迹。国道路面冷硬的灰青色缓缓褪去，被山野泥土温润的褐黄悄然承接，好似翻开一本旧书，跌入泛黄沉淀的山野篇章。

天公恰逢其时，烈阳隐匿于云层，天地间云影沉沉，细密雨丝时不时凌空飘落。清润微凉的阴雨天气，本就是骑行途中难得的馈赠，众人借着舒适的气候，一路乘风疾驰。

端午的雨，是思念的泪，还是牵挂的情丝？

我想，它两者皆是。雨丝斜斜地织着，像谁把往年的记忆一根根抽出来，又一根根重新编进这灰蒙蒙的天色里。白雾在山峦间漫出来，和雨混成一片。你分不清哪一缕是烟火，哪一缕是潮气。

雨水顺着头盔帽沿流进眼眶，那凉意就象一枚针刺入瞳孔，清凉中散发出滚烫。那冷不是冷，是一种清醒的提醒——提醒你一定要睁大眼看清路径，別犯迷糊摔跤狼狈，更别受伤负累。

雨下大了，帽檐上的水连成线，线又织成帘。隔着帘子看出去，远处的山都泡在水里，像泡在一杯隔夜的浓茶里，颜色褪了，味道还在。

又爬上一个山坡，眼前一汪湖水沉静安然，宛若遗落在群山之中的整块翡翠。雨点接连坠落水面，迸溅出细碎玲珑的水花，层层叠叠的涟漪缓缓扩散，将群山倒映的倩影揉碎，又任由水波慢慢抚平。

我们驻车驻足，静看雨势由疏转密，雨丝从轻柔牛毛，化作凌厉透亮的银针。四下寂静无言，十七人静静伫立，如同十七尊凝神静思的石像，静静聆听天地之间雨声渐渐喧嚣漫溢。

“继续出发吗？”一声呼唤划破沉寂。

“出发！”十七道声音同声汇集，铿锵有力。

这一声嘶吼，拉开了八小时生死时速的序幕。

　　蜿蜒曲折的山村小径在群山间穿梭，道路跌宕起伏，宛如大地暴起的青筋，沟壑是张开的巨口，峻岭是拦路的巨掌。跨沟壑，攀峻岭。不到两个时辰，我们便抵达滩头古镇。

袅袅炊烟自青灰瓦片的屋顶缓缓升腾，转瞬便被山间清风揉散。我们一行人如同远道而至的不速之客，车轮碾过路面凝结的晨露，惊扰几声零星犬吠，待车轮远去，古镇再度归于安然沉寂。

彼时的日光格外吝啬，细碎光束穿过厚重云层的缝隙零星洒落，堪堪照亮前路，转瞬便隐匿无踪，仿佛在刻意牵引着我们不断向前。锦瑟色彩明艳的骑行衣衫在前方倏然闪过，宛如一朵不愿飘落尘间的繁花。悟身着贴身的骑行服，常年参与铁人三项锤炼出紧实流畅的身形轮廓，在光影交错之间，书写着力量与柔韧兼具的生命诗行。

到了白居村，本应翻爬一座大山抵达向家村，可热心的村民让我们走大道。看看队友们急速奔波了52公里，有些乏力了，吃过岳斌的福利，于是，继续开拔。

而真正的试炼，这才开始，始于雨中爬坡。

由于误入陌生乡道，穿过一个村庄爬上一个山坡，没想到这不止是一个山峰，还是连绵的山脉峰峰相连。雨中爬坡，是独属于骑行者的一场修行。自行车链条咬合齿轮，发出沉重滞涩的声响，每一次奋力蹬踏，都像是在与起伏的山野奋力博弈。

书艳婉转的歌声顺着山路弯道悠悠传来，断断续续，糅合淅沥雨声与众人粗重的喘息，碰撞出别样动人的韵律。行至整条山路最为陡峭的路段，阿莎停下身形，抬手拭去面颊流淌的水渍，已然分不清这究竟是雨水、汗水，或是动容的泪水。她回眸朝着身后的队员高声呼喊，眉眼满是笑意，告诉众人山顶藏着绝美的风光。

我们就这样迎着漫天风雨，借着一次次蹬踏，让自身的海拔在山野之间一寸寸抬升。

好不容易爬出了大山，前面却是一片烂泥洼地，退，是不可能的啦，没办法，只有硬着头皮冲过去，哪怕是扛车，也要跨越。

就这样，众友齐心协力一鼓作气走过了烂泥水洼地，随后爬上了公路，这时，离向家村不远了，也不枉我们绕道转圈多跑了十公里里。

从向家村山脚向上，八百米的海拔攀升，何止是地理高度的征服，更是灵魂的炼狱洗礼。雨水顺着头盔灌入眼窝，刺得生疼；骑行服紧贴后背，如裹尸布般阴冷。但胸腔里的心脏却烧得滚烫，几乎要撞碎肋骨，跃入云端。

待到牛天岭在茫茫雨雾之中缓缓显露全貌，眼前景致宛若缥缈仙境。

山顶广场之上，“牛气冲天”四个大字红亮夺目，历经雨水冲刷浸染，色泽愈发浓烈鲜活。我们如同自水底奋力浮出水面的旅人，终于得以畅快地大口呼吸山间清冽的空气。

春风舒展双臂，在空旷的广场肆意盘旋。海洋之星取下骑行头盔，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汇聚成细细水流缓缓淌落。自在独行静立悬崖边沿，清瘦单薄的背影，如同一枚坚毅的铁钉，深深镌刻进苍茫辽阔的山色之中。

对面山顶佛堂悠远的木鱼声穿透层层雨幕，缓缓飘荡而来。我们踏着湿滑温润的石阶拾级而上，每一步落脚，都怀着几分虔诚肃穆。大殿前的香炉青烟袅袅，即便身处连绵阴雨之中，烟气依旧不曾消散，缓缓向上升腾，与山间缭绕的云雾浑然相融。

我双手合十，并非为祈求世俗福运，只为心怀感念。感念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感念沿途泥泞坎坷的路途，感念落下的每一滴雨水，涤荡掉心底积压的杂念与困顿。

就在雨势短暂停歇的瞬间，彩虹滑道舒展的曲线蓦然映入眼帘。这并非天际降临的真正彩虹，蜿蜒盘旋的滑道，在湿润氤氲的空气里漾开淡淡微光。队员们相视会心一笑，仿佛一群孩童，意外窥见了大自然深藏的隐秘。当牛天岭在狂乱的雨雾中露出峥嵘，“牛气冲天”四个大字猩红如血，洗尽了铅华。

我们像是从深海溺毙后浮出的亡魂，贪婪地吞咽着山巅稀薄的空气。海洋之星摘下头盔，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汇流成河；自在独行立于悬崖边缘，那单薄的背影竟如钉子般死死楔入苍穹。

而下山，则是一场金色的神迹。

湿漉漉的沥青路面，被一群晶莹的小精灵霸占着，它们在欢快地跳舞。经过一个弯道陡坡时，春风拐弯太急滑了一下，让大家惊出一身汗来。

归程途中，偶有太阳冲破了厚重的云层，将漫天霞光泼洒在向家村黑白分明的屋檐上。白墙黛瓦，临水廊桥，错落的民居在金红色的光晕中摇曳。

十七个湿透的身影被夕阳无限拉长，在石板路上交错重叠，活脱脱一幅流动的、沾满泥点的滩头木版年画。

我想起高腊梅作坊里那些永不褪色的年画。老艺人手中的刻刀，一刀下去，便是百年的热闹与喜庆。而我们，不正是在自己生命的木版上，用今日的风雨作墨，以淋漓的汗水调色，刻下最深最痛的一笔——“同行”。

　　长达一百三十五公里的返程路途，在沉沉暮色里徐徐铺展。躯体早已疲惫到极致，内心却被一股温热丰盈的情绪填满。我记得锦瑟爬坡时始终挺直不屈的脊背，记得悟在风雨之中依旧沉稳从容的骑行节奏，记得书艳飘荡在山间的歌声，记得阿莎爽朗欢快的笑语，记得岳斌始终默默守在队伍末尾保驾护航的背影，记得安境及时递来的西瓜，记得春风分予同伴的巧克力，记得海洋之星那句鼓舞人心的再坚持五公里和红瓢补给，也记得自在独行始终沉默无言，一路不离不弃的长久陪伴。

十五年的骑行岁月，直至今日，我才真正读懂风雨的意蕴。

从前追风逐路，执着追逐极致的速度与热血激情；如今沐雨进山，在风雨之中完成自我的淬炼，收获内心的澄澈通透。阳光与阴雨轮番交替的八个小时，恰似一场漫长深刻的自我对话。与连绵群山对话，与崎岖长路对话，与一路相伴的挚友灵魂对话，也与历经风雨之后，愈发明晰坚定的自己对话。

被雨水浸透的衣衫早已在归途之中被风吹干，可部分心绪，却永远留着湿润的温度。那是牛天岭山间迟迟不散的云雾，是沐仙湖不曾平息荡漾的水波，是佛堂上空袅袅不绝的香火，是向家村天边迟迟沉落的落日。也是骑行十五年以来，我第一次真切领悟，风雨兼程这四个字的真谛。其中蕴藏的从不是苦难煎熬，而是苦尽甘来的喜悦；不是孤身跋涉的落寞泪水，是众人相伴的开怀笑意；不是独自一人的漫长征途，是十七颗赤诚之心，于泥泞风雨之间，共同盛放的一片绚烂花海。

夜色沉沉，万籁归于寂静。陪伴我的老单车倚靠在墙壁，链条缝隙依旧黏附着向家村山间湿润的泥土。我沏上一杯温热清茶，抬眼望向窗外万家灯火，思绪万千。

倘若明日天朗气清，泥土便会风干碎裂，随风飘散四方。可今夜的冷雨，山间的薄雾，同行之人的欢声笑语，心底留存的脉脉温情，会永久镌刻在记忆深处，永远鲜活滚烫，永远带着湿润的暖意，始终秉持着一往无前，牛气冲天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