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湾纪事》本土乡村长篇小说连载(之三)作者/邓贵贞(雨轩琴韵)

雨轩琴韵

<p class="ql-block">序: 白墙之下,沅水之上</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六年秋天,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背着补丁书包,从大江口学堂走回沅水村。村口的白墙刚刚刷过,上面写了八个通红的大字。他仰头念了一遍,不太认得全,只觉那红色扎眼得很,像伤口上未干的血痂。</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那面墙会在他生命里立二十年。墙上的字写了又描、描了又褪,最后只剩斑驳老墙,和墙根底下年年照开的野菊花。墙后面站着他叔叔——一个在煤油灯下抄"无边落木萧萧下"的人,一个扫了十四年村道、干了十四年义务工,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的人。</p><p class="ql-block">这个故事,就是那个少年后来记下来的。</p><p class="ql-block">故事里有一九六六到一九七六的十年。白墙红字,晒谷场晨礼,高帽游村,忠字舞跳到月落。有自留地拔光的红薯藤,有知青扛锄头走进后山,有工分本上画满的斜杠,有八分钱一封的家书,有代销店柜台上一分钱一颗的橘子糖。也有一九七六以后的日子。墙上的红字被白灰盖住,成分帽子摘了,养猪养鸡种橘子树。有人从城里回来,有人从村里走出去。沅江还是那条沅江,可水声听在耳朵里,味道不一样了——以前像叹气,现在像唱歌。</p><p class="ql-block">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在沅水村的路上遇见的。</p><p class="ql-block">叔叔周敬山,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可石头底下压着的是火。阿婆,一辈子在灶屋里转,转出了一家人的命。林晓燕,从长沙来的知青,走时说"这里是我的家",后来真的回来了。满仓婶子,嗓门大心肠热,给三伢买过一分钱一颗的糖。王福生,在后山蹲了两个钟头才把魂儿找回来。周德茂,八年大队长,最后蹲在墙根晒太阳,说"你叔是个好人"。</p><p class="ql-block">还有三伢自己。那个在门槛上写"等我长大"的少年,后来真的长大了。他念了师范,当了老师,在县教育局有了自己的办公桌。笔筒里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帽银色早已磨光,露出黄铜本色。那是叔叔留给他的,从一九六九年到一九八七年,用了十八年,还在用。这支笔写过作业、工分、路条,写过不敢寄出的信,写过"叔回来了",写过"等我长大",写过"日子会好起来的"。</p><p class="ql-block">它还要继续写。写沅江两岸油菜花年年开,后山橘子年年红,沅水村炊烟年年升。写那些在苦日子里咬着牙活下来的人,后来真的等到了好日子。</p><p class="ql-block">这个故事不宏大。它就是一个小小的湘西水乡村庄,二十年间的日常。可日常里装着全部的时代——那面白墙上的字,那些戴过高帽的人,那些被票证勒紧的日子,那些煤油灯下偷偷写下的诗句,那些来了又走了又回来的知青,那些终于被摘掉的成分帽子。时代像沅江的水,从每个人身上流过。有的人被冲垮了,有的人被冲远了,有的人还在原地,像叔叔那样,弯着腰站着,等水过去,再慢慢直起来。沅水村的人,都是后一种。</p><p class="ql-block">写这个故事时,我常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少年,背着书包站在白墙下,仰头看那些通红的大字。他不知道那些字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记了一辈子。现在他把它们写下来了。白墙还在,字已看不见。可记得那些字的人,还在。</p><p class="ql-block">沅水还在流。故事,就在这里开始。</p><p class="ql-block">邓贵贞2025年9月于哈尔滨</p> <p class="ql-block">十四 、露天电影</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二年的沅水村,日子过得像一锅温水,不沸也不凉。</p><p class="ql-block">墙上的红字褪了一层又一层,每年都要重新描一遍,描完了又褪,褪了又描。描字的人换了好几个,最早那个后生已经娶了媳妇生了娃,扛着锄头下了田,描字的活就交给了他弟弟。他弟弟比他哥写得还好看,一笔一划跟印的似的,村里人说“这后生要是搁在以前,准能当个秀才”。</p><p class="ql-block">可这年头没有秀才了,只有贫下中农、富农、地主、反革命。</p><p class="ql-block">到了夏天,沅江涨了水,黄汤一样的洪水从上游涌下来,裹着泥沙和树枝,把江边的田垄淹了一大片。早稻刚抽穗,被水一泡,全烂在地里。周德茂站在江堤上,看着那片被淹的稻田,脸色铁青,手里的铁皮喇叭举了半天没出声。</p><p class="ql-block">“今年又是个歉年。”满仓婶子站在我家门口,跟阿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早稻去了大半,晚稻还不知道怎么样。队里说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这裤腰带已经勒到最紧了,再勒就要断了。”</p><p class="ql-block">阿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没接话。她的病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动了,但干不了重活,只能纳纳鞋底、补补衣裳。她的手抖得厉害,针脚不像以前那么密了,歪歪扭扭的,像喝了酒的人走的路。</p><p class="ql-block">“婶子,”我端着一碗水从灶屋里出来,“耕山队那边的苞谷收成怎么样?”</p><p class="ql-block">“还好,后山高,水淹不着。”满仓婶子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苞谷倒是长得不错,就是地太少,收的也不够分。晓燕那姑娘说,明年要再开一片地出来,多种一些。”</p><p class="ql-block">林晓燕这两年变了很多。她不再是那个白白净净、说话软绵绵的城里姑娘了。她现在晒得黑黑的,手上全是茧子,说话也带上了沅水村的口音,动不动就“莫”“咯”“哒”,连长沙腔都快没了。可她爱笑的那股劲儿没变,见人就笑,笑起来还是两个深深的酒窝,眼睛弯成月牙。</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都喜欢她。连周德茂都说“这个知青不错,能吃苦,有觉悟”。成分好的人家想把她介绍给自家的后生,可林晓燕都笑着摇头,说“我还小,不着急”。</p><p class="ql-block">可她真的还小吗?她到沅水村那年十八岁,今年二十一了。在沅水村,二十一岁的姑娘早该嫁人了,孩子都该满村跑了。可她不说嫁人的事,谁提她就笑,笑着把话题岔开,岔到苞谷地里去,岔到后山的石头堆里去,岔到谁也接不上话的地方去。</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沅水村出了件大事——大队部买了一台电影放映机。</p><p class="ql-block">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大江口公社。沅水村是头一个买放映机的大队,周德茂在公社的会上一讲,其他大队的支书都眼红得不行。放映机是周德茂亲自去溆浦县城背回来的,据说花了好几百块钱,是大队部攒了好几年的公积金。</p><p class="ql-block">放映机买回来的那天晚上,晒谷场上挤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周德茂把机器架在台子上,鼓捣了半天,幕布挂起来,胶片装上去,摇把一摇,幕布上就出现了人影。</p><p class="ql-block">全场一片惊呼。</p><p class="ql-block">“动了动了!人动了!”</p><p class="ql-block">“那是谁?穿军装的那个?”</p><p class="ql-block">“小声点,听不见说话了!”</p><p class="ql-block">那晚放的是《地道战》,黑白片,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冀中平原的地道战。电影放到一半,有人喊“鬼子来了”,全场跟着紧张;放到高老忠敲钟牺牲那一段,有好几个婶子抹了眼泪;放到最后“各小组注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全场又鼓起掌来,掌声雷动,把幕布上的声音都盖住了。</p><p class="ql-block">电影放完了,灯光亮起来,晒谷场上的人还坐着不动,像被钉在了板凳上。</p><p class="ql-block">“放完了?”有人问。</p><p class="ql-block">“完了。”</p><p class="ql-block">“再放一遍呗!”</p><p class="ql-block">周德茂站在台子上,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今天晚了,大家回去休息,明天晚上再放!”</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晚上放的还是《地道战》。第三天晚上,还是。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部片子——《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英雄儿女》,还有几个样板戏拍成的电影,《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p><p class="ql-block">片子就这么多,换来换去,老面孔。</p><p class="ql-block">可沅水村的人看不腻。</p><p class="ql-block">每天晚上,晒谷场上照样坐满了人,来得早的占前排,来得晚的站后面,实在没地方站的,就爬到树上、蹲在墙头上、踩在石碾子上看。大人小孩,男男女女,黑压压的一片,比开群众大会来的人都齐。</p><p class="ql-block">幕布上的台词大家都能背了,演员下一句要说什么,底下的人先替他喊出来。</p><p class="ql-block">“各小组注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台下几百张嘴一起喊,声音比幕布上的还大。</p><p class="ql-block">“为了胜利,向我开炮!”喊完了,台下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p><p class="ql-block">可笑着笑着,有人不笑了。笑声断断续续地低下去,低到最后只剩下幕布上的人还在说,还在打,还在英勇就义。</p><p class="ql-block">我坐在人群最后面,靠着那棵大樟树,看着幕布上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面。鬼子又进村了,八路军又转移了,老乡们又钻地道了,高老忠又敲钟了,王成又喊“向我开炮”了。</p><p class="ql-block">看了几十遍的东西,早就没有新鲜感了,可我还是每天都来。</p><p class="ql-block">因为除了这里,沅水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没有戏看,没有书读,没有收音机——全村只有大队部有一台收音机,平时锁在柜子里,周德茂不让随便听。晚上除了睡觉,就是坐在煤油灯下发呆。电影是唯一能把全村人聚在一起的事,是唯一能让人暂时忘记白天那些烦心事的时刻。</p><p class="ql-block">坐在晒谷场上,看着幕布上那些黑白的人影,听着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有时候会有一种错觉——好像时间停了,好像日子永远就是这样了,好像沅水村永远都会在晚上放电影,永远都是这几部片子,永远都是这些人坐在这里,永远不会变。</p><p class="ql-block">可时间不会停。人会长大,会变老,会走,会死。电影放了一遍又一遍,幕布上的高老忠永远在敲钟,可坐在台下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一年比一年老。</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晚上放《红灯记》,放到李奶奶对李铁梅说“你爹不是你亲爹”那段,我忽然想起叔叔。</p><p class="ql-block">叔叔不是我的亲叔叔。这件事我很小就知道了,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它。幕布上的灯光映在叔叔脸上,忽明忽暗的,像在水里浮沉。他看着幕布,嘴唇微微动着,在跟着台词默念。</p><p class="ql-block">“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p><p class="ql-block">叔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p><p class="ql-block">电影散场了,人群散了,晒谷场上只剩下几个收东西的人。叔叔没有走,他站在台子边上,看着工作人员把幕布取下来,叠好,装进箱子里。</p><p class="ql-block">“叔,走了。”我喊他。</p><p class="ql-block">他嗯了一声,转身走过来。月光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我跟在他后头,踩着他的影子走。</p><p class="ql-block">“三伢。”</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说,这些人,这些电影里的人,他们是真的吗?”</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说:“是真的吧,打仗是真的,英雄是真的。”</p><p class="ql-block">“那他们现在在哪儿呢?”</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电影里的人,演完了就没了,到下个村子去放,到下一个晚上再出来。可那些人,那些演英雄的人,他们脱下戏服,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坐在某个地方,看着月亮发呆?</p><p class="ql-block">叔叔没有等我回答,他自己说了一句:“他们都在电影里头,出不来了。”</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是电影里的英雄,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只觉得他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夜风吹过,凉飕飕的,像有人在我后脖颈上吹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回到家里,阿婆已经睡了。灶屋里还温着一锅红薯粥,我和叔叔一人喝了一碗,喝完各自回屋。</p><p class="ql-block">我躺在床上,听着沅江的水声,想着叔叔那句话,翻来覆去睡不着。</p><p class="ql-block">枕头底下的纸条越来越多了。我把它们掏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一张一张地看。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些纸角卷起来了,但它们都是我这几年的心事,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一笔一划都是真的。</p><p class="ql-block">我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幕布上的人还在我脑子里转。高老忠又敲钟了,王成又喊“向我开炮”了,李奶奶又对铁梅说“你爹不是你亲爹”了。</p><p class="ql-block">转着转着,画面变了。我看见叔叔站在台子上,脖子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富农分子”四个字。他低着头,不说话,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p><p class="ql-block">我想喊他,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p><p class="ql-block">梦醒了,天还没亮。沅江的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晚上,电影又放了一遍。晒谷场上又坐满了人。幕布上的人又说了一遍同样的台词,做了一遍同样的动作,英勇就义了同样的次数。</p><p class="ql-block">坐在台下的人,又把那些台词跟着喊了一遍,又笑得前仰后合,又在同一个地方红了眼眶。</p><p class="ql-block">沅水村的夜晚,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电影是唯一的光,虽然那光也照不了多远,照不到明天,也照不到昨天。</p><p class="ql-block">它就照在那个幕布上,照在那几百张仰起的脸上,照在晒谷场上的青石板上,照在大樟树上的大喇叭上。</p><p class="ql-block">然后灯光灭了,幕布收了,人群散了,沅水村又回到了黑暗里。</p><p class="ql-block">只剩下沅江的水,还在流,夜夜不停地流。</p><p class="ql-block">流到天亮。</p><p class="ql-block">流到明天。</p><p class="ql-block">流到下一次放电影的时候。</p> <p class="ql-block">十五、代销店风光</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沅水村又多了一个新去处——大队代销店。</p><p class="ql-block">说是“新去处”,其实那间屋子一直都在,原来是周家祠堂的厢房,后来堆过粮食,当过临时仓库。那年开春,周德茂领着人收拾了一下,刷了白灰,安了货架,进了货,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沅水大队代销店”几个字。字是周德茂自己写的,比写墙上的红字还用心,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描了好几遍红漆,远看亮闪闪的,像镶了金边。</p><p class="ql-block">代销店开张那天,晒谷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全村的人都来了,比看电影还积极。货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东西:盐、酱油、煤油、火柴、肥皂、香烟、糖果、发饼、粗纸、针头线脑……东西不多,但放在一起花花绿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p><p class="ql-block">开店的是周德茂的老婆,人称“周嫂子”。周嫂子四十出头,圆脸,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陀佛,但那双眼睛精得很,你从她跟前过一趟,她就知道你口袋里揣了多少钱。大队让她当代销员,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差事可是全沅水村最好的活,不晒太阳不淋雨,不用锄地不用挑粪,坐在柜台后面收钱拿货,一天下来干干净净的。</p><p class="ql-block">沅水村的人没有不眼红代销店这个位置的。可眼红归眼红,谁也不敢说什么,毕竟人家男人是大队长。</p><p class="ql-block">代销店一开张,就成了沅水村最热闹的地方。白天有人买东西,晚上有人来串门,冬天挤在店里烤火,夏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乘凉。周嫂子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盐罐子都用红纸写了字,贴着“请勿用手抓”。</p><p class="ql-block">我头一回进代销店,是被满仓婶子拉去的。她要去买盐,让我帮她提东西。代销店里的味道很特别,酱油的咸味、煤油的刺鼻味、肥皂的碱味、糖果的甜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想咽口水。</p><p class="ql-block">“周嫂子,来两斤盐。”满仓婶子把几张毛票和盐票放在柜台上。</p><p class="ql-block">周嫂子接过钱和票,数了数,转身从盐罐子里舀了两勺盐,用黄纸包了,纸绳扎好,递过来。</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你家最近吃盐吃得快啊,上个月才买的吧?”</p><p class="ql-block">“家里人口多,没办法。”满仓婶子接过盐包,塞到我手里,又往柜台上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排玻璃罐子上停了一下。罐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硬糖,水果味的,一分钱一颗。</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分钱,放在柜台上:“拿一颗,给三伢。”</p><p class="ql-block">周嫂子拿了一颗橘色的硬糖递给我,笑了:“三伢,你婶子疼你。”</p><p class="ql-block">我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是橘子味的,酸酸甜甜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化到最后只剩下甜。我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那张糖纸我留了很久,夹在课本里,当书签用。</p><p class="ql-block">从代销店出来,满仓婶子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石板路两边的白墙上,红字在春天的阳光里有些刺眼。满仓婶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p><p class="ql-block">“三伢,你婶子穷,只能给你买一分钱的糖。”</p><p class="ql-block">“婶子,糖很好吃。”我说。</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走到巷子口,用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不知道是揉进了灰还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代销店开久了,大家就看出门道来了——这个店不只是买东西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有好东西来了,周嫂子先不摆出来,先紧着自家人和有头有脸的人家。白糖、香烟、的确良布,这些紧俏货,等轮到普通社员的时候,早就没影了。</p><p class="ql-block">有一次,供销社来了一批的确良布,颜色鲜亮,不缩水不打皱,沅水村的女人眼睛都红了。可布就那么几匹,先给了周德茂家、几个生产队长家、知青点,剩下的还不够分。满仓婶子排了半天的队,轮到她了,布没了。</p><p class="ql-block">“周嫂子,下次来了能不能给我留一截?”满仓婶子站在柜台前,笑得有些勉强。</p><p class="ql-block">“看吧看吧,来了再说。”周嫂子嘴里应着,眼睛早瞟到下一个顾客身上去了。</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从代销店出来,脸色很难看。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要把那股憋屈吐出去似的。可那口气吐了半天也没吐完,最后还是一样憋在胸口,她拍了拍胸口,快步走回了家。</p><p class="ql-block">叔叔很少去代销店。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富农进代销店,买东西也要看人脸色。他每回都是让我去,把钱和票给我,说要什么什么,买了就拿回来,莫多待。</p><p class="ql-block">有一回,我替叔叔去买煤油。家里的煤油灯快干了,灯芯烧得焦黑,再不加油就点不着了。我拿着油票和钱进了代销店,周嫂子正在柜台后面跟几个婆娘说话,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收了收。</p><p class="ql-block">“三伢,买什么?”</p><p class="ql-block">“买煤油,一斤。”</p><p class="ql-block">周嫂子接过票和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壶,用漏斗往里灌煤油。灌的时候她跟那几个婆娘继续说话,一边说一边灌,煤油溢出来了一些,洒在柜台上,她也不擦,把油壶递给我,说“拿好”。</p><p class="ql-block">我接过油壶,壶身上黏糊糊的,沾了一层煤油,手上滑腻腻的。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油壶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周嫂子在背后跟人说:“那是周敬山的侄子,富农的侄子。他叔不敢来,叫个伢子来替他买。”</p><p class="ql-block">那几个婆娘就笑,笑得不大声,但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p><p class="ql-block">我捧着煤油壶走回家,一路上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我气周嫂子,更气自己——气自己不敢回头骂她,气自己不敢把煤油壶摔在地上,气自己老老实实地把油壶捧回来了,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p><p class="ql-block">到家了,我把煤油壶放在灶台上,手还在抖。</p><p class="ql-block">叔叔看见了,没问我怎么了,只是接过油壶,往灯盏里倒了油,用火柴点了。灯火亮起来,照着他的脸,又照着他的脸。</p><p class="ql-block">“叔,周嫂子她说——”</p><p class="ql-block">“莫说了。”叔叔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说了也没有用,不如不说。”</p><p class="ql-block">他把灯盏端到堂屋里,放在桌上,看着那团小小的火苗,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三伢,你记住,人活在这世上,有些气是要受的。受了,才能往前走。往前走,才能看到后面的路。”</p><p class="ql-block">“后面的路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叔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黑夜。夜风从沅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春天的气息,凉丝丝的。</p><p class="ql-block">“后面的路,等你走到那儿就知道了。”他说。</p><p class="ql-block">代销店也有亮堂的时候。</p><p class="ql-block">林晓燕每次去代销店,周嫂子都笑脸相迎。不是因为她会来事,是因为她是知青,成分好,又是“优秀知青”,在公社挂了号的。周嫂子对她比对亲闺女还亲,每次都要拉着她说半天话,问她长沙的事,问她家里的情况,问她有没有对象。</p><p class="ql-block">林晓燕每次都是笑着应付几句,买完东西就走。她买东西很省,从不买零食,只买盐、煤油这些必需品。有一回我去代销店,碰见她也在,她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只买了一包火柴,一分钱。</p><p class="ql-block">“晓燕姐,你不买点别的?”我问她。</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拍了拍口袋:“没钱了,等发了补贴再说。”</p><p class="ql-block">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打开来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我没看清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只看到上面有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封信。</p><p class="ql-block">“三伢,”她忽然问我,“你叔最近身体怎么样?”</p><p class="ql-block">“还行,老毛病,咳嗽。”</p><p class="ql-block">“你跟他说,让他注意身体,莫太累了。”她说完这话,脸上红了一下,转过身走了。</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忽然跳了一下。那一跳很轻,像沅江里的一条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只留下一圈涟漪。</p><p class="ql-block">我回到家,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叔叔。叔叔正在厢房里写东西,听见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团蓝。</p><p class="ql-block">他没说话,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床底下去了。</p><p class="ql-block">代销店的风光持续了一年多。后来公社在大江口开了供销社分店,东西比代销店多,价格也公道,沅水村的人就慢慢地不去代销店了。周嫂子不高兴,在村口骂了好几回,说那些人“忘恩负义”“有奶便是娘”。可骂归骂,人还是往大江口跑,谁也拦不住。</p><p class="ql-block">代销店的门庭冷落下来,货架上的东西积了灰,有些东西过期了也没卖出去。周嫂子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胖乎乎的脸上,她睡得很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柜台上。</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三年的冬天,代销店关门了。门口的牌子被摘下来,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那间屋子又空了出来,后来当了仓库,堆了一些农具和化肥。</p><p class="ql-block">门口墙上那块挂过牌子的地方,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印子,木牌的颜色跟墙不一样,墙被太阳晒得发黄,牌底下的那一块还是原来的白色,方方正正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p><p class="ql-block">每次从那面墙跟前走过,我都会想起代销店开张那天放鞭炮的样子,想起满仓婶子给我买的那颗橘子味的硬糖,想起周嫂子说的那句“那是周敬山的侄子,富农的侄子”。</p><p class="ql-block">那些话、那些事,像墙上的印子一样,东西不在了,印子还在。风不吹不走,雨淋不掉,就那么留在那里,你每次路过,都会看见。</p><p class="ql-block">看见了,就忘不掉。</p><p class="ql-block">忘不掉也好。忘掉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p> <p class="ql-block">十六 八分邮票</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四年,沅水村的日子像沅江边上的水磨,一圈一圈地转,不快不慢,磨碎了粮食,也磨碎了时间。村里最不缺的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过到后来,连日子本身都变得模糊了,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下个月是几月。</p><p class="ql-block">唯一能让人感觉到日子还在流动的,是信。</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沅水村,没有电话,没有电报,没有收音机——大队部那台不算,锁在柜子里,谁也听不着。跟外面联系的唯一方式,就是写信。八分钱的邮票,贴在一个牛皮纸信封的右上角,投进大江口公社门口那个绿色的铁皮邮箱里,然后就是等。等上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两个月,才能等到一封回信。</p><p class="ql-block">八分钱,一斤盐的价钱,一盒火柴的价钱,一个鸡蛋的价钱。八分钱,能把一个人的话送到千里之外,也能把千里之外的话带回来。在那个年头,八分钱比什么都值钱,因为它能买到消息——亲人的消息,朋友的消息,外面世界的消息。</p><p class="ql-block">沅水村的人大多不识字,写信要找代笔。代笔的人有好几个,知青点的知青是最受欢迎的——他们有文化,字写得好,说话也文气。林晓燕就是沅水村最有名的代笔,找她写信的人最多,因为她脾气好,耐心,你说什么她都能替你写出来,而且写出来的话比你嘴上说的还好听。</p><p class="ql-block">代销店关门以后,林晓燕写信的地方就换到了知青点门口的石桌旁。那石桌是以前周家祠堂院子里的,四四方方的一块青石板,夏天凉快,冬天冷得没法坐。春夏秋三季,石桌旁总有人坐着等她写信。</p><p class="ql-block">我替阿婆去找过林晓燕。</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九七四年春天的事。阿婆的弟弟——我的舅公——住在辰溪那边,隔了一条沅江,其实不远,坐船大半天就到了,可这些年谁也没去看过谁。阿婆想给舅公写封信,问问他身体好不好,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p><p class="ql-block">“三伢,你去找晓燕姑娘,帮我写封信。”阿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信封,是她以前攒下的,边角有些发黄,但还能用。她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八分钱,是两枚四分钱的邮票,搁在信封上。</p><p class="ql-block">我拿着信封和邮票去找林晓燕。她正在知青点门口洗衣服,手泡在木盆里,搓衣板搁在盆沿上,搓得哗哗响。看见我来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写信?谁写的?”</p><p class="ql-block">“我阿婆,写给辰溪的舅公。”</p><p class="ql-block">林晓燕搬了个小板凳在石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又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空白的一页,把笔帽拔下来,准备好。</p><p class="ql-block">“阿婆怎么说?”</p><p class="ql-block">我跑回家,把阿婆搀到石桌旁。阿婆走得很慢,拄着竹竿,一步一挪的,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林晓燕赶紧站起来,把自己坐的小板凳让给阿婆,自己蹲在旁边。</p><p class="ql-block">“阿婆,您说吧,您说一句我写一句。”</p><p class="ql-block">阿婆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想了很久,才开口。</p><p class="ql-block">“你就写:阿哥,你好吗?我是你姝。好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你长啥样了。我身体还可以,就是老了,腿脚不好了。家里三伢长大了,长高了不少,念书还行。敬山还在,就是成分不好,吃了不少苦……”</p><p class="ql-block">阿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p><p class="ql-block">“你写:阿哥,你要是方便,给我回封信,报个平安。我就想知道你还在不在,好不好。别的没别的事,就是想你。”</p><p class="ql-block">林晓燕低着头写,写得很快,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阿婆说完了,她把写好的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把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的。</p><p class="ql-block">阿婆听完,点了点头,眼泪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姑娘,你写得太好了,比我说的还好。”</p><p class="ql-block">林晓燕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贴上邮票。她把信封递给阿婆,笑着说:“阿婆,您拿好,到大江口去寄就行了。”</p><p class="ql-block">阿婆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在看一件宝贝。她不认字,但她认得那个信封的样子,认得邮票上毛主席的像,认得林晓燕写的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的一样。</p><p class="ql-block">“三伢,你去寄,今天就寄。”阿婆把信封递给我,声音有些急,好像怕信在她手里放久了会飞走似的。</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我走了两个钟头的路到大江口,把信投进了公社门口那个绿色的邮箱里。邮箱张着一道缝,信塞进去,掉到底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像一个石头扔进了深水潭,沉下去了,再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寄完信,我又走两个钟头回来。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阿婆坐在灶屋里等我,灶台上温着一碗红薯饭,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p><p class="ql-block">“寄了?”</p><p class="ql-block">“寄了。”</p><p class="ql-block">阿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坐在那里,纳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纳得很慢。我知道她在等回信。等舅公的回信,等一个报平安的消息。</p><p class="ql-block">可回信一直没有来。</p><p class="ql-block">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阿婆每次看见林晓燕都要问一句:“晓燕,辰溪那边有信来吗?”林晓燕每次都摇头,说“阿婆,还没有,再等等”。</p><p class="ql-block">阿婆不再问了。她把那支竹竿拄得更稳了,走路的时候腰挺得比以前直了一些,好像要把“我没事”这三个字写在脸上。</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晚上,阿婆忽然跟我说:“三伢,你舅公可能不在了。”</p><p class="ql-block">“阿婆,你别乱想——”</p><p class="ql-block">“不是乱想,”阿婆打断了我,声音很平静,“好几个月没有回信,就是没有了。你舅公那个人,最重情义,他要是还在,一定会回信的。”</p><p class="ql-block">她说完这句话,把鞋底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往锅里添了一瓢水,盖上锅盖,坐在灶前烧火。灶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那些皱纹被火光照得像一道道深沟。</p><p class="ql-block">她没有哭。从头到尾,她没有掉一滴眼泪。</p><p class="ql-block">可我看见她的手在抖。她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手抖得柴火掉了好几回,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又掉,又捡。反复了好几次,才把柴塞进灶膛里。</p><p class="ql-block">和信连着的不只是亲情,还有别的。</p><p class="ql-block">知青点的信是最多的。长沙那边来的信,一沓一沓的,压在林晓燕的枕头底下,有些信的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显然是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去知青点借东西,看见林晓燕坐在床上看信。她把信纸摊在膝盖上,看得很认真,嘴角微微翘着,像在读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看见我进来,她把信纸翻了过去,扣在床上,脸上红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三伢,有事?”</p><p class="ql-block">“晓燕姐,我想借一把钳子,阿婆要拔钉子。”</p><p class="ql-block">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钳子递给我,笑着说:“拿去吧,用完还我就行。”</p><p class="ql-block">我拿着钳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又把信纸翻过来了,低着头继续看,看得那么专注,连我回头都没发现。</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听李小芳说,那是林晓燕在长沙的“男朋友”写来的信。说她以前在长沙念书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后生,也在农村插队,在湘西那边,两个人通信通了好几年了。</p><p class="ql-block">“晓燕姐有对象了?”我有些惊讶。</p><p class="ql-block">“也不算对象吧,就是互相有好感,”李小芳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他们通信好几年了,信写得很勤,一个月至少两封。可她从来不跟我们说那个人是谁,每次收到信就一个人躲在屋里看,看了也不给别人看。”</p><p class="ql-block">我点了点头,没再问。那是林晓燕的私事,跟沅水村无关,跟我也无关。可不知怎的,知道这件事以后,我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酸酸的,像吃了一个没熟的橘子。</p><p class="ql-block">叔叔也收到过信。</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九七四年夏天的事。有一天,周大军从大队部带回来一封信,站在我家门口喊:“周敬山,信!”</p><p class="ql-block">叔叔正在灶屋里吃饭,听见喊声,端着碗出来,接过信。信封上的字写得很工整,是钢笔字,一笔一划都很有力。叔叔看了信封上的落款,脸色变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把信揣进口袋里,没有当着周大军的面拆。</p><p class="ql-block">周大军走了以后,叔叔回到灶屋里,把门关了,在煤油灯下拆信。我坐在灶台边上,看着他读信。他读得很慢,眉头皱在一起,读着读着,眉头松开了,眼眶却红了。</p><p class="ql-block">“叔,谁来的信?”我忍不住问。</p><p class="ql-block">叔叔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p><p class="ql-block">“一个老朋友,”他说,“以前的老同学。”</p><p class="ql-block">“他说什么了?”</p><p class="ql-block">叔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他还活着。”</p><p class="ql-block">就这五个字。他还活着。</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朋友”是叔叔以前在溆浦县城的同学,两个人一起念过书,一起读过那些被交到大队部的旧书。那个人成分也不好,比叔叔还差,被下放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好几年没有消息。这封信是他辗转了好几个人才寄出来的,信上什么都没写,就写了一句“我还活着,你好吗”。</p><p class="ql-block">“我还活着”——在那个年月,这四个字就是最重的问候,最深的牵挂。</p><p class="ql-block">叔叔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他不知道那个老同学在什么地方,信封上没有详细的地址,只有一个笼统的“湘西某地”。他拿着那个信封看了很多遍,最后还是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那个枕头底下,藏着多少秘密啊。有我的纸条,有叔叔的信,有阿婆的念想,有沅水村所有人的心事。那些心事写不出来的,就压在枕头底下,夜夜枕着睡,慢慢就变成了梦。</p><p class="ql-block">梦里有什么呢?</p><p class="ql-block">有沅江的水声,有白墙上的红字,有晒谷场上的忠字舞,有代销店的橘子糖,有幕布上循环放映的老电影,有后山上绿油油的苞谷地,有英雄钢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梦醒了,枕头底下还是那些纸条、那些信、那些说不出口的话。</p><p class="ql-block">八分钱,一个鸡蛋的价钱,能让人等上一个月,等来一封信,等来一句“我还活着”。</p><p class="ql-block">就这一句,就够了。</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舅公的回信始终没有来。阿婆不再等了,她把那个空信封收进了柜子里,跟那些旧衣服、旧布头放在一起。每次打开柜子,她都会摸一下那个信封,摸一下,然后就关上了,什么也不说。</p><p class="ql-block">叔叔那个老同学也没有再来信。那封信像沅江上漂来的一根木头,漂到你面前,你看见了,伸手去捞,还没捞着,它又漂走了,漂到下游去了,再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可你知道它曾经来过。</p><p class="ql-block">它来过,这就够了。</p> <p class="ql-block">十七、寻常麻木</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四年的冬天,是沅水村这些年最冷的一个冬天。</p><p class="ql-block">沅江上结了冰,虽然不是整条江都冻住,但江边的浅滩上结了一层厚冰,白花花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村后的山头上落了一场大雪,松树被雪压弯了枝头,远看像一个个披着白斗篷的老人。连村口那面白墙上的红字,也被冻得裂开了缝,红漆翘起来,像干裂的嘴唇。</p><p class="ql-block">可沅水村的人已经没有心情去在意这些了。</p><p class="ql-block">不是不在乎了,是麻木了。那种麻木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日积月累的,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像磨刀石一样,把人的棱角磨平了,把人的心磨硬了。</p><p class="ql-block">我十七岁了。</p><p class="ql-block">十七岁,放在现在,还是念高中的年纪。可我已经不上学了。学堂在一九七三年就停办了,老师被调到公社去了,教室空了出来,堆了粮食和农具。黑板上还留着最后那堂课写的一行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粉笔字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伤疤。</p><p class="ql-block">不上学了,我就成了金桥大队的社员,每天扛着锄头下田,跟大人一样挣工分。我是贫农,干一天活记八分,比叔叔多两分。刚下田那几天,手上磨出了血泡,晚上回家用热水泡手,泡得龇牙咧嘴的。阿婆心疼得不行,晚上偷偷在我手上抹猪油,说“抹了猪油好得快”。</p><p class="ql-block">可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反反复复的,最后变成了茧子。手上有了茧子,就不再疼了。心也是一样,被日子磨出了茧子,就不再疼了。</p><p class="ql-block">不再疼了,不是不苦了,是苦到深处反而没了感觉,像被冻僵的手,割破了也不知道疼。</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村里出了几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像一针,扎在人的心窝子上,扎得多了,心就千疮百孔的,可人还活着,还站着,还在锄地、挑粪、开会、喊口号。</p><p class="ql-block">第一件事,是王长河走了。</p><p class="ql-block">他走的那个晚上,下着大雪。他爹王福生被关在大队部的柴房里,说是要“继续交代问题”。长河去给他爹送饭,被民兵拦在门口,不让进。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雪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雪人。</p><p class="ql-block">最后他走了。不是回家,是离开了沅水村。</p><p class="ql-block">他沿着沅江往下游走,走了一整夜,走到第二天中午,在辰溪那边被人发现了。他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脚上的鞋走丢了一只,脚板磨得血肉模糊。民兵把他送了回来,送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不会说话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两个黑洞。</p><p class="ql-block">周德茂在广播里说:“王长河私自外出,严重违反了无产阶级纪律,这是对革命事业的背叛!要在全大队进行批判!”</p><p class="ql-block">批判会是在晒谷场上开的。长河站在台上,还是那副样子,不说话,不看人,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他脖子上挂了一块新牌子,写着“私自外出,抗拒改造”。</p><p class="ql-block">台下的人站在雪地里,冻得直跺脚,喊口号的时候嘴里冒着白气:</p><p class="ql-block">“坚决打击反革命分子的破坏活动!”</p><p class="ql-block">“无产阶级专政万岁!”</p><p class="ql-block">声音很大,大得把树上的雪都震落了几坨。</p><p class="ql-block">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长河。他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害怕——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像一面被刮干净了的墙。</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几年前,他还在学堂念书,跟我一起坐在教室最后面,把从沅江里摸到的鱼送给我。那时候他会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大门牙。</p><p class="ql-block">现在他不会笑了。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两口枯井,像冬天冻干了的河床。</p><p class="ql-block">批判会开了半个钟头。散会以后,长河被他娘搀回了家。他娘哭得嗓子都哑了,一边走一边骂:“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你们把我儿子还给我——”</p><p class="ql-block">没有人回答她。雪越下越大,把她的哭声盖住了。</p><p class="ql-block">第二件事,是周德茂下台了。</p><p class="ql-block">不是犯什么错,是公社说要“轮换”,大队长不能一直当,要换新人。新的大队长叫周德胜,是周德茂的堂弟,以前在生产队当队长,人比周德茂年轻几岁,脾气也比他大。</p><p class="ql-block">周德茂下台那天,把大队部的钥匙交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他当了八年的大队长,八年里,沅水村刷了白墙、写了红字、跳了忠字舞、开了批斗会、买了放映机、办代销店。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把一个人从一个样子变成另一个样子。</p><p class="ql-block">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他坐了八年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毛主席画像还在,桌上的搪瓷茶缸还在,铁皮喇叭放在墙角,落了一层灰。</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一眼,走了。</p><p class="ql-block">新的代销员换成了周德胜的老婆,一个瘦高个的女人,说话尖声尖气的,跟周嫂子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周嫂子回家以后,很少出门,偶尔在巷子里碰见她,她低着头走,不跟人说话。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嗯一声就过去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笑又像哭,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已经发生了。</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有一次跟我说:“你晓得吧,周德茂下台了,他家成分不变,还是贫农。可你叔,富农还是富农,一个工分还是六分。”</p><p class="ql-block">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随便。可那平淡底下,压着很重的东西,重得她自己都抬不起来。</p><p class="ql-block">第三件事,是林晓燕接到了回城的通知。</p><p class="ql-block">那是七四年快过年的时候。公社来了文件,说第一批知识青年可以回城了,按政策分批走,先走表现好的、身体不好的、家里有特殊困难的。林晓燕三个条件都不占——她表现好,身体好,家里也没啥困难。所以第一批没有她。</p><p class="ql-block">可她还是接到了通知。不是回城的通知,是“优先考虑”的通知。公社说,像她这样的优秀知青,下一批优先安排。</p><p class="ql-block">她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进口袋里。</p><p class="ql-block">“晓燕姐,你要走了?”我问她。</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摇了摇头:“还没呢,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p><p class="ql-block">“你想走吗?”</p><p class="ql-block">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远处的沅江,江水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水面上的冰已经化了,流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叹气。</p><p class="ql-block">“想。”她说了一个字。</p><p class="ql-block">然后又说了四个字:“也舍不得。”</p><p class="ql-block">舍不得什么?她没有说。但我猜得到。她舍不得后山那片苞谷地,舍不得沅水村那些喊她“晓燕”的婶子大娘,舍不得她在石桌前替人写过的那些信,舍不得那些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和沅水村那些不认字的人看着那些字时眼睛里的光。</p><p class="ql-block">她舍不得这里。尽管这里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没有白面馒头,没有长沙的热闹街市。可她还是舍不得。</p><p class="ql-block">舍不得的不是这个地方,是这个地方的人和事。是满仓婶子教她烧火时的耐心,是阿婆把她送的白面馒头留到发霉也不舍得吃的心疼,是叔叔接过她写的担保书时深深鞠躬的背影,是沅水村每个傍晚的炊烟和每个清晨的鸡叫。</p><p class="ql-block">这些东西,等回了城,就再也没有了。</p><p class="ql-block">七四年的除夕夜,沅水村跟往年一样,没有鞭炮,没有年夜饭。</p><p class="ql-block">阿婆用家里仅有的白面做了一锅疙瘩汤,面疙瘩搓得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颗珍珠。汤里放了几片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一直舍不得吃。阿婆把汤盛在碗里,一碗给叔叔,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p><p class="ql-block">“过年了,”她说,“吃碗热乎的。”</p><p class="ql-block">我们三个人坐在灶屋里,围着灶台,端着碗喝疙瘩汤。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映得三张脸都红彤彤的。叔叔的脸上有了一些血色,不像平时那么苍白了。他喝汤的时候,喉结上下动着,喝得很慢,好像要把每一口都留在嘴里久一些。</p><p class="ql-block">“叔,”我忽然问,“你说,过了年,日子会不会好一些?”</p><p class="ql-block">叔叔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汤。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p><p class="ql-block">“会的。”他说。</p><p class="ql-block">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在墙上的钉子。</p><p class="ql-block">阿婆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拨拉,把最后几块面疙瘩拨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看月亮。冬天的月亮又大又白,挂在村后山顶上,把整个沅水村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堂。白墙上的红字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枯的血迹。</p><p class="ql-block">沅江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呼噜呼噜的,跟往常一样。它流了这么多年,什么也没变过。可沅水村变了,变了很多。墙上的红字写了又描,描了又褪;村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有些再也没回来;那些被批斗过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走了,有的还在,像叔叔一样,每天扫地,每天上工,每天低着头活着。</p><p class="ql-block">可活着就好。</p><p class="ql-block">活着,就有希望。虽然那个希望很远,远得像天边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p><p class="ql-block">我把英雄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笔帽上的银色已经磨掉了,露出里面黄铜的颜色,笔尖还是好好的,写起字来依然顺滑。</p><p class="ql-block">我在门槛上写了一行字:</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四年,腊月三十,沅水村。阿婆做了疙瘩汤,放了腊肉,很好吃。叔说,日子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他。”</p><p class="ql-block">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枕头底下的纸条已经厚厚一沓了,把枕头撑得鼓鼓囊囊的。那些纸条上写着我的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写着叔叔扫地的背影,写着阿婆纳鞋底的手,写着白墙上的红字,写着沅江的水声,写着沅水村所有的白天和黑夜。</p><p class="ql-block">它们是沅水村的历史,也是我一个人的历史。</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沅水村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p><p class="ql-block">苦吗?苦。</p><p class="ql-block">难吗?难。</p><p class="ql-block">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像沅江的水,不管岸上发生了什么,它只管流,流到该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村里的人不再跳忠字舞了。晒谷场上的晨礼和晚汇报还在,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认真了,有些人迟到,有些人早退,有些人站在人群里打瞌睡,周德胜也不怎么管。</p><p class="ql-block">墙上的红字还在,但已经没有人去描了。红漆一点一点地褪,露出底下白灰的颜色,白灰又一点一点地脱落,露出底下青砖的颜色。那面墙慢慢地变回了它原来的样子,像一个人在卸妆,卸了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本来的面目。</p><p class="ql-block">晒谷场的电影还在放,还是那几部片子,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台词。可来看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看腻了,宁愿待在家里睡觉,也不愿意坐在晒谷场上吹冷风。</p><p class="ql-block">日子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变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就是变了。像一个人从少年走到青年,从青年走到壮年,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多起来,头发一根一根地白起来,自己觉不出来,回头一看,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五年的春天来了。</p><p class="ql-block">沅江两岸的油菜花又开了,黄灿灿的,铺了一地。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在屋檐下衔泥筑巢,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p><p class="ql-block">阿婆坐在门槛上晒日头,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被阳光照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叔叔在地里干活,我在田埂上帮他递秧苗。风吹过来,油菜花的香味扑面而来,甜丝丝的,带着春天的气息。</p><p class="ql-block">我直起腰来,看着远处沅江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这一年,沅水村还是沅水村。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像春天的泥土里的种子,你看不见它,但它已经发芽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在你看不见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往上长。</p><p class="ql-block">长出来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可它会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一定会。</p> <p class="ql-block">第四卷 尘埃落沅</p><p class="ql-block">十八、风声渐缓</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五年的夏天,沅水村来了一个陌生人。</p><p class="ql-block">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蓝布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肩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他从大江口码头上岸,沿着沅江边的石板路一路走到沅水村,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面白墙上的字,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那面墙上的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几个字,只剩下淡淡的红影子,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轮廓,但已经没了当年那股子扎眼的劲儿。</p><p class="ql-block">中年人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迈步进了村。</p><p class="ql-block">他是公社新来的干部,姓赵,据说是从县里调下来的,下来搞“调查研究”。周德胜把他迎进大队部,倒了一杯茶,两个人关起门来说了半下午的话。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天起,沅水村的一些事情,悄悄地变了。</p><p class="ql-block">第一个变化,是批斗会不开了。</p><p class="ql-block">以前每月至少一次的批斗会,到了七五年夏天,忽然就停了。先是拖了半个月没开,又拖了一个月,再拖了两个月,大家就习惯了。没有人问为什么不开了,也没有人敢问。但私下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了。</p><p class="ql-block">“听说上面有新精神了,说是要‘安定团结’,不让搞那些了。”</p><p class="ql-block">“真的假的?那五类分子怎么办?”</p><p class="ql-block">“谁知道呢,等等看吧。”</p><p class="ql-block">等等看——这三个字,是沅水村的人这些年用得最多的词。什么事都是等等看,什么话都是等等看,什么变化都是等等看。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得头发都白了,等得腰都弯了,等得墙上的红字都褪了色。</p><p class="ql-block">可这回,好像真的等来了什么。</p><p class="ql-block">第二个变化,是叔叔的义务工减了。</p><p class="ql-block">以前每天两个钟头的义务工,忽然减到了一个钟头。周德胜把叔叔叫到大队部,跟他说的原话是:“敬山,从下个月开始,你的义务工减一半。表现好,以后可能全免。”</p><p class="ql-block">叔叔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不敢松到底。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得我差点没跟上。</p><p class="ql-block">“叔,义务工减了?”我追上去问。</p><p class="ql-block">“减了。”他说,声音里头有一种压不住的轻快,像被石头压了很久的草,石头搬开了,草一下子就挺起来了。</p><p class="ql-block">“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扫村道了?”</p><p class="ql-block">“还要扫,”他说,“但扫完了不用再去干别的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叔叔破天荒地喝了一盅酒。酒是满仓婶子送来的,自家酿的米酒,装在粗陶壶里,说是“给敬山哥庆贺庆贺”。叔叔喝了一盅,脸就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子。他又倒了一盅,端在手里,看着酒盅里的酒,像在看一面小镜子。</p><p class="ql-block">“三伢,”他说,“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要变了?”</p><p class="ql-block">“叔你不是说了吗,日子会好起来的。”</p><p class="ql-block">他点了点头,把那盅酒一口闷了,辣得他直咧嘴。阿婆在旁边看着,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p><p class="ql-block">第三个变化,是林晓燕接到了回城通知。</p><p class="ql-block">那是七五年秋天的事。公社正式下了文件,第二批知识青年回城,林晓燕的名字在名单上。她拿着那张纸,从公社走回沅水村,走了两个钟头,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p><p class="ql-block">她在村口那面白墙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里走。</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知青点点了好几盏煤油灯,李小芳她们围着林晓燕,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有替她高兴的,有舍不得她走的,有问她什么时候动身的。林晓燕坐在中间,笑着,说着,但她的眼睛时不时地往外瞟,瞟向沅水村黑沉沉的巷子,瞟向远处沅江的方向。</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她来我家了。</p><p class="ql-block">阿婆正在灶屋里烧水,看见林晓燕进来,赶紧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林晓燕没有坐,她站在灶屋中间,看着阿婆,又看了看从厢房里出来的叔叔,嘴唇动了几下,才把话说出来。</p><p class="ql-block">“阿婆,敬山叔,我要回城了。”</p><p class="ql-block">阿婆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又擦,反反复复地擦。</p><p class="ql-block">“好事,”阿婆说,声音有些抖,“好事,回城好,回城好。”</p><p class="ql-block">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回城好”,翻来覆去的,像复读机一样,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没有掉下来。</p><p class="ql-block">叔叔站在灶屋门口,没有说话。他的脸白得厉害,像当年去学习班之前那样白。他看着林晓燕,目光很沉,沉得像沅江最深处的静水。</p><p class="ql-block">“晓燕,”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回城以后,好好过日子。”</p><p class="ql-block">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话。</p><p class="ql-block">林晓燕看着叔叔,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灶台上。</p><p class="ql-block">“阿婆,这是我攒的一点粮票,我回城就用不上了,留给您。”</p><p class="ql-block">阿婆推辞了一下,林晓燕坚持要给,阿婆就收下了。林晓燕又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几年前一模一样,两个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p><p class="ql-block">“三伢,你好好念书。以后到长沙来,我请你吃糖。”</p><p class="ql-block">“晓燕姐,你什么时候走?”</p><p class="ql-block">“下个礼拜。”</p><p class="ql-block">下个礼拜。七个白天,六个黑夜。我在心里默默数着,觉得那七天比七年还长。</p><p class="ql-block">林晓燕走的前一天晚上,知青点的人给她饯行。没有酒,没有菜,只有一锅红薯稀饭和一碟咸菜。十几个人围坐在灶屋里,喝着稀饭,说着话,说着说着就有人哭了。李小芳哭得最厉害,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她舍不得晓燕姐,舍不得沅水村,舍不得这里的一切。</p><p class="ql-block">林晓燕没有哭。她笑着给李小芳擦眼泪,笑着说“别哭了,以后还能见面的”,笑着把碗里的稀饭喝完,笑着站起来收拾碗筷。她一直在笑,笑到了最后。</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因为她在收拾碗筷的时候,手碰到了灶台上的一个缺口——那是她刚来沅水村的第一天,洗碗的时候不小心磕的。她摸着那个缺口,摸了好一会儿,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p><p class="ql-block">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沅水村像白昼一样。我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月亮发呆。叔叔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也看着月亮。</p><p class="ql-block">“叔,你说晓燕姐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p><p class="ql-block">叔叔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用火柴点了。火柴的光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又灭了。烟雾在月光下升起来,淡蓝色的一缕,慢慢地散开。</p><p class="ql-block">“她该走了,”他说,“这里不是她的家。”</p><p class="ql-block">“那她的家在哪?”</p><p class="ql-block">“在长沙。在她该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叔叔把烟抽完了,烟蒂在地上摁灭了,站起来,转身回屋。他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p><p class="ql-block">“三伢,有些人是留不住的。留不住的,就要好好送她走。”</p><p class="ql-block">说完这话,他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那声音响了好久好久。</p><p class="ql-block">林晓燕走的那天,是阴天。</p><p class="ql-block">沅江上起了雾,雾很大,十步以外就看不清人了。她没有让任何人送她,说自己一个人走就行了。可她还是被人送了——满仓婶子站在村口,手里提着一篮鸡蛋,硬塞给她;李小芳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周德胜都来了,站在大队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着她。</p><p class="ql-block">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就是她来的时候背的那个,包上打了好几个补丁,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脚上是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p><p class="ql-block">她走到村口那面白墙跟前,又站了一下。墙上的红字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像一声叹息留在墙上。</p><p class="ql-block">她转过身来,朝沅水村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p><p class="ql-block">然后她转身走了,沿着那条通往大江口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远了。雾很大,她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先是变成一团灰影,然后变成一个小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我看见叔叔站在自家屋檐下,手里拿着扫帚,却没有在扫地。他看着林晓燕走的方向,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p><p class="ql-block">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隔得太远,我听不见。</p><p class="ql-block">风从沅江上吹过来,把雾吹散了一些,又聚拢了一些。机耕道上空荡荡的,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路两边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摇来摇去。</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那支英雄钢笔,攥得手心都出了汗。我想追上去,追上她,把一样东西塞给她。</p><p class="ql-block">可我没有动。</p><p class="ql-block">因为我知道,留不住的。</p><p class="ql-block">留不住的,就要好好送她走。</p><p class="ql-block">雾散了。</p><p class="ql-block">沅江的水还在流,跟以前一样,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它见过多少人这样走了,多少人来,多少人走,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它什么也不说,只是流。</p><p class="ql-block">流到该去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十九、 知青远归</p><p class="ql-block">林晓燕走后的那个冬天,沅水村像是缺了一角。</p><p class="ql-block">不是说她这个人有多重要,没了她天就会塌。天没塌,日子照过,工分照记,广播照响,沅江照流。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一碗汤里没放盐,吃着还是那个东西,就是没滋味。</p><p class="ql-block">知青点的灯还亮着,但人越来越少了。第一批走了两个,第二批走了三个,剩下的几个也开始蠢蠢欲动,隔三差五往公社跑,打听回城的消息。李小芳是第三批走的,走的时候哭得比林晓燕还厉害,但哭完了擦擦眼泪,头也不回地上了拖拉机。</p><p class="ql-block">到一九七六年春天,沅水村知青农场只剩下五个人了。那排白墙红字的房子空了一大半,有些屋子门锁着,窗户纸破了,风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里面哭。</p><p class="ql-block">阿婆有时候坐在门槛上,看着知青点的方向发呆。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就是觉得那边冷清了不少。”</p><p class="ql-block">林晓燕走的时候说“以后到长沙来,我请你吃糖”。可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来过信。不是没写,是写了没寄,还是寄了没到,没人知道。叔叔有一回问我:“三伢,那个……晓燕有没有给你写信?”我说没有。他就不再问了。</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他等过那封信。</p><p class="ql-block">每天傍晚他从田里回来,路过大队部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往那间放信的小屋子瞟一眼。有时候周大军在分信,他就站在远处看着,等周大军喊名字。周大军从来没有喊过他的名字。他就转身走了,扫帚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春天,沅水村又出了几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像是在解一个打了很久的死结。</p><p class="ql-block">第一件事,是王福生被放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就是王长河的爹,那个被关了将近两年的“历史反革命”。他被放出来的那天,没人通知,也没人迎接。他自己从大队部的柴房里走出来的,头发白了大半,背驼了,眼睛被柴房里的烟气熏得通红,走路的时候脚在地上拖着,像拖着两把铁锹。</p><p class="ql-block">他走到家门口,门开着,他老婆站在门里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p><p class="ql-block">他老婆转身进了灶屋,端了一碗红薯粥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蹲在门槛上喝,喝得很慢,碗沿磕着牙齿,发出嗒嗒的声响。</p><p class="ql-block">王长河已经不在家了。他自从那次被送回来以后,就很少出门,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后来公社办了一个“劳动教养所”,把他送去了,说需要“继续教育”。没人知道那地方在哪,也没人知道他在里面过得好不好。</p><p class="ql-block">王福生喝完粥,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看着村后山的方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后来跟我阿婆说:“王福生那个人,废了。人在里面关了两年,魂儿早就没了,出来的就是个壳子。”</p><p class="ql-block">阿婆听了,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第二件事,是周德茂又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出来”的意思,是重新“露面”。他下台以后,在家窝了大半年,很少出门。后来慢慢地开始上街了,开始跟人说话了,但他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走路的时候也总是溜着墙根走,像做贼似的。</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在巷子里碰见他,他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我走过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头那些以前的东西都不见了——没有威严,没有得意,没有那种“我是大队长我说了算”的神气。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瘦了,老了,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p><p class="ql-block">“三伢,”他叫我,声音沙沙的,“你叔最近咋样?”</p><p class="ql-block">“还行,周大叔,挺好的。”</p><p class="ql-block">他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远处的那面白墙。墙上那些字是他当年让人写的,现在都快褪光了。他看着那些褪了色的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墙上那些红字的影子。</p><p class="ql-block">“三伢,你叔是个好人。”他说。</p><p class="ql-block">说完这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着手走了。他走路的时候驼着背,肩膀一高一低的,跟以前那个挺着胸脯、腰间扎着武装带的周德茂,完全是两个人了。</p><p class="ql-block">第三件事,是公社来了通知,说五类分子的义务工全部取消。</p><p class="ql-block">周德胜在广播里念了那份通知,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好像在确认自己没念错。念完了,广播里嗡嗡响了一阵,然后关了。</p><p class="ql-block">叔叔在田里听到这个通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锄头。他站在那里,锄头杵在地上,手扶着锄把,一动不动,像一棵树。</p><p class="ql-block">旁边的人都在看他。有人小声说“敬山,你听见了吗?义务工取消了”。有人拍他肩膀,说“敬山哥,好事啊”。有人朝他竖大拇指,不知道是祝贺还是别的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叔叔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才慢慢地把锄头举起来,继续锄地。一锄,一锄,跟以前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刚哭过。</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阿婆杀了家里最后一只母鸡。那只鸡是老母鸡,已经不怎么下蛋了,阿婆一直舍不得杀,说等它自然死了再吃。可那天她拿着菜刀,在院子里追了半天,到底把它杀了,炖了一锅汤。</p><p class="ql-block">“庆祝庆祝,”阿婆说,声音很大,像是说给老天爷听的,“义务工取消了,庆祝庆祝。”</p><p class="ql-block">叔叔喝了两碗鸡汤,又喝了一盅满仓婶子送来的米酒,脸喝得通红。他坐在灶屋里,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开口说话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p><p class="ql-block">“三伢,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p><p class="ql-block">“怕什么?”</p><p class="ql-block">“最怕的不是干活,”他说,“是怕被人看不起。每天去干义务工的时候,走在路上,人家看你的那个眼神,像看一坨屎。你心里头明白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你就是抬不起头来。时间长了,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在灶屋里回荡着,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p><p class="ql-block">“现在好了,”他说,“义务工没了,我周敬山还是周敬山。成分还在,富农还是富农,但最起码,不用每天去干那些白干的活了。”</p><p class="ql-block">他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喝完,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p><p class="ql-block">“三伢,你记住,人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一口气。这口气在,人就能站起来。这口气没了,人就真完了。”</p><p class="ql-block">那口气是什么?他没有说。但我知道,那口气是被人当人看的底气,是走在路上不用低头的底气,是跟人说话不用小心翼翼的底气。</p><p class="ql-block">那口气,叔叔丢了快十年了。现在,他好像在一点一点地找回来。</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的夏天,沅水村出了一件大事——毛主席逝世了。</p><p class="ql-block">消息是公社的广播传来的,播的是一份《告各族人民书》,播音员的声音在颤抖,念着念着就哭了。广播传到沅水村的时候,大樟树上的喇叭响了,周德胜亲自站在喇叭下面,声音沙哑地宣布了这个消息。</p><p class="ql-block">全村的人都涌到了晒谷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像几百根钉在地上的木桩。</p><p class="ql-block">有人开始哭了。先是小声地抽泣,然后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哭起来,有女人,有男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有人哭得晕了过去,被人架着拖到旁边去。</p><p class="ql-block">我站在人群里,我看着周围的人哭成一片,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大块。我也哭了。</p><p class="ql-block">叔叔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他低声哭泣,我看见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指节发白,像要把那颤抖压下去。</p><p class="ql-block">阿婆站在最后面,拄着竹竿,弯着腰。她太老了,耳朵已经不太听得清了,广播里说什么她大概没听全。但她看见别人在哭,她也哭了,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p><p class="ql-block">追悼会开了一个多钟头。散会以后,人群慢慢地散了,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地退去,留下晒谷场上满地的脚印和泪痕。</p><p class="ql-block">叔叔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面已经褪了色的白墙,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叔,走吧。”我说。</p><p class="ql-block">“嗯。”他应了一声,跟着我往回走。</p><p class="ql-block">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对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三伢,一个时代结束了。”</p><p class="ql-block">我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那年秋天,沅江两岸的稻子还是黄了,还是收割了,还是分到了各家各户的米缸里。地里的活一样不少,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以后,沅水村有了新的变化。</p><p class="ql-block">先是墙上的红字没人管了。褪色就褪色,脱落就脱落,没人再去描了。</p><p class="ql-block">然后是晒谷场的晨礼和晚汇报停了。不是谁下命令停的,是慢慢就没人来了。第一天少了几个,第二天又少了几个,到了第三天,晒谷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周德胜一个人站在台子上,拿着铁皮喇叭,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晨礼和晚汇报再也没开过。</p><p class="ql-block">广播也少了。大樟树上的喇叭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有时候走在巷子里,忽然觉得少了什么,想了想,才想起是少了喇叭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最让人感慨的变化,是那些被批斗过的人,开始慢慢地走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光明正大地走出来,是试探着走出来。像春天泥土里的蚯蚓,土还冻着,它就往外钻,钻一下,缩回去,再钻一下,再缩回去,等土真正暖了,它才敢整个儿地出来。</p><p class="ql-block">王福生开始出门了。他每天早上拄着棍子,沿着石板路走到村口,在那面褪了色的白墙跟前站一会儿,再走回去。他的腿不行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年迈的乌龟。路上碰到人,他也不躲了,点个头,算是打招呼。</p><p class="ql-block">周德明——就是那个当年第一个戴高帽游村的老支书——也开始在村里走动了。他的身体比王福生好一些,但精神远不如从前。他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老猫。有人从他家门口过,喊他一声“德明叔”,他睁开眼睛看看,笑一下,又闭上了。</p><p class="ql-block">他的老婆周婶子逢人就说:“我家德明没事了,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的。”可谁都知道,那个能说会道、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周德明,再也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叔叔的变化是最明显的。</p><p class="ql-block">他的腰比以前挺直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不再溜墙根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他还是每天扫地,但扫地的神态不一样了。他还是不怎么说笑,但偶尔会笑一下。不是以前那种硬挤出来的笑,是真正的笑,从心里头出来的,虽然不多,但有就是有。</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傍晚,他扫完地回来,把扫帚靠在屋檐下,洗了手,在灶屋里坐下来。阿婆给他倒了一碗水,他端着水碗,看着碗里的水,忽然说了一句:“阿妈,我想养猪。”</p><p class="ql-block">阿婆愣了一下:“养猪?”</p><p class="ql-block">“嗯,养猪。自留地政策松了,可以多养几头了。”叔叔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他眼睛里看到过了,“养大了,卖到公社去,能挣不少钱。给三伢攒着,以后娶媳妇用。”</p><p class="ql-block">阿婆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才三十九,就想着给三伢娶媳妇了?”</p><p class="ql-block">叔叔也笑了,这回笑得很真,露出了几颗牙齿。</p><p class="ql-block">我坐在门槛上,听着他们说话,手里握着那支英雄钢笔,在本子上写字。我写的是:</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秋天。叔说要养猪,给我攒钱娶媳妇。他笑了,真笑。阿婆也笑了。我也笑了。”</p><p class="ql-block">写到“我也笑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真的在笑。</p><p class="ql-block">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憋都憋不住的笑。</p><p class="ql-block">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我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怕被阿婆和叔叔看见。可阿婆还是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发饼,走过来塞到我手里。</p><p class="ql-block">“吃吧,”她说,“甜的。”</p><p class="ql-block">发饼是叔叔从大江口买回来的,用粮票换的,还是怀化那种,上头撒着白芝麻。我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我舌头都化了。可那甜里头,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味道,咸咸的,像眼泪。</p><p class="ql-block">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白银。沅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比以前轻了一些,柔了一些,像阿婆在哼那首没有词的歌。</p><p class="ql-block">那首歌她哼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从她年轻的时候哼到老,从叔叔小的时候哼到三伢长大,从白墙红字的时候哼到墙字褪色,从批斗会、忠字舞、学习班、票证、路条、义务工哼到现在。</p><p class="ql-block">她还在哼。</p><p class="ql-block">沅水还在流。</p><p class="ql-block">沅水村还在。</p><p class="ql-block">日子,好像真的在好起来了。</p> <p class="ql-block">二十、 沅水如常</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冬天,22岁的我己是大人了。阿婆说我小时候瘦得像猴,一阵风就能吹跑,现在长成了一米七几的后生,肩膀宽了,胳膊粗了,手上有茧子了,嗓门也大了。满仓婶子见了我都说:“三伢,你叔养得好,这后生比你家门槛还高。”</p><p class="ql-block">我笑了笑,没说话。我知道不是我叔养得好,是日子养得好——不是以前那种日子,是现在这种,松快了一些的,透气了一些的,让人能喘过气来的日子。</p><p class="ql-block">那年的腊月,叔叔真的养了猪。</p><p class="ql-block">他找周德胜批了自留地,在后山脚下搭了一个猪圈,用石头垒的,上头盖了茅草,不大,但结实。他抓了两头小猪崽,黑的,毛茸茸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他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两头小猪,看了半天,嘴角翘着,像看什么宝贝。</p><p class="ql-block">“叔,给它们起个名呗。”我说。</p><p class="ql-block">叔叔想了想,说:“大的叫大毛,小的叫二毛。”</p><p class="ql-block">“这名字也太随便了。”</p><p class="ql-block">“猪嘛,要什么好名字,能长大就行。”</p><p class="ql-block">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在看着那两头小猪,目光里头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那温柔不是对人的,是对日子的,是对将来的,是对那些还没到来的、但一定能到来的好时光的。</p><p class="ql-block">阿婆的身体好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日子顺了,还是因为叔叔不让她干重活了,她的咳嗽少了,腿脚也利索了一些,能在院子里走好几圈不喘气。她每天早上去猪圈看一眼,回来跟叔叔说“大毛又长大了”“二毛今天多吃了半桶食”,说得眉飞色舞的,好像那两头猪是她亲孙子。</p><p class="ql-block">她还养了一窝鸡,十几只,黄的白的花的,满院子跑,咯咯咯地叫,吵得人耳朵疼。可她高兴,每天早上去鸡窝里捡鸡蛋,一个一个地捡,捡了就放进陶罐里,攒着,攒够了就拿到大江口去卖。</p><p class="ql-block">“三伢,”她说,“等你娶媳妇的时候,阿婆给你攒一箱子鸡蛋。”</p><p class="ql-block">“阿婆,鸡蛋放不了那么久。”</p><p class="ql-block">“那就换成钱,钱能放。”</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得很得意,像一个打赢了仗的将军。</p><p class="ql-block">墙上的红字终于被盖住了。</p><p class="ql-block">不是有人下令盖的,是村里人自发干的。有人拿石灰水把那些褪了色的字重新刷了一遍,不是描红,是盖白。一层一层地刷,刷了好几遍,把那些红字的影子彻底盖住了。墙又变白了,但不是以前那种刺眼的白,是那种温和的白,像老棉布的颜色,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p><p class="ql-block">有人在那面白墙上贴了一张新的大字报,不是批判谁的,是表扬的——表扬沅水村大队今年粮食丰收,超额完成了征购任务。红纸黑字,写的是好消息,看着就让人高兴。</p><p class="ql-block">周德茂从那面墙下走过,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走。他手里提着一壶酒,是去满仓家喝酒的。满仓家的儿子娶媳妇,请了全村的人,周德茂也去了。他走路的时候,腰比以前更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长满了老人斑。他才五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七十多的。可他的脸上有笑,真正的笑,不是以前在台子上那种。</p><p class="ql-block">晒谷场的电影还在放,但片子换了。不是那些打仗的了,换了一些新的,有讲农业学大寨的,有讲科学种田的,还有讲青年男女谈恋爱的——放到那些镜头的时候,台下的人就笑,笑得很大声,把幕布上的对白都盖住了。</p><p class="ql-block">看电影的人又多了起来。不是因为新鲜,是因为心情不一样了。以前看电影是为了熬时间,现在看电影是为了图乐子。同样的电影,以前看着想哭,现在看着想笑。不是电影变了,是人变了。</p><p class="ql-block">叔叔现在很少去晒谷场看电影了。他晚上要喂猪,喂完猪还要劈柴、修农具、收拾院子,忙得很。可他忙得高兴,一边忙一边吹口哨,吹的是《东方红》,还是那首歌,可吹出来的调子不一样了,轻快了很多,像溪水在石头上跳。</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劈柴,叔叔在旁边修猪圈的栅栏。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我劈着劈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叔叔。</p><p class="ql-block">“叔,你还记得林晓燕吗?”</p><p class="ql-block">叔叔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当当当的,很有节奏。</p><p class="ql-block">“记得。”他说。</p><p class="ql-block">“她回长沙以后,再也没来过信。”</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不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p><p class="ql-block">叔叔把锤子放下,直起腰来,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p><p class="ql-block">“三伢,”他说,“有些人,遇见了就是缘分。缘分尽了,就该各走各的路。她在长沙过她的日子,我在沅水村过我的日子,都好,就行了。”</p><p class="ql-block">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用火柴点了。火柴的光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像沅江最深处的静水,波澜不惊,却蕴含着所有的过往。</p><p class="ql-block">“叔,你后悔吗?后悔那些年……”</p><p class="ql-block">“后悔什么?”他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后悔也回不去了。人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回走。往回走,到处都是坑,走不动的。”</p><p class="ql-block">他把烟抽完了,烟蒂在地上摁灭,继续修栅栏。当当当,当当当,锤子敲在木头上,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传到了沅江边上,被江水吞没了。</p><p class="ql-block">那年除夕,阿婆做了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腊肉,有豆腐,有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她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像一个个小娃娃的脸。</p><p class="ql-block">“今年过个好年,”阿婆端着碗,看着我们,眼睛里闪着光,“明年会更好。”</p><p class="ql-block">叔叔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着酒盅里的酒,说了一句:“敬这些年。”</p><p class="ql-block">他没说敬谁。敬这些年?这些年有什么好敬的?苦日子,难日子,抬不起头的日子,低着头走路的十年。</p><p class="ql-block">可他敬了。他敬的是那些日子里的自己,敬的是那些日子里没有倒下的自己,敬的是那些日子里咬着牙撑过来、终于等到今天的自己。</p><p class="ql-block">他把酒一饮而尽。</p><p class="ql-block">我也倒了一杯,不是酒,是水。我端起来,学叔叔的样子,一饮而尽。</p><p class="ql-block">“三伢,你敬的什么?”叔叔问。</p><p class="ql-block">“敬将来。”我说。</p><p class="ql-block">叔叔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p><p class="ql-block">吃完年夜饭,我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今年的除夕没有下雪,天很晴,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空中,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p><p class="ql-block">阿婆在灶屋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曲子。叔叔在厢房里收拾东西,把那些旧报纸、碎布头、床底下的纸条都翻出来了,堆了一地。</p><p class="ql-block">“三伢,这些还要不要?”他拿着一沓纸条从厢房里出来,正是我这些年塞在枕头底下的那些。</p><p class="ql-block">我接过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看。</p><p class="ql-block">“叔去大江口了,三个月回来。”</p><p class="ql-block">“叔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今天替你记了工分,四分。阿婆说能吃饱就行。”</p><p class="ql-block">“长河今天站在台上,发抖。我想帮他,叔不让去。”</p><p class="ql-block">“等我长大。”</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四年,腊月三十,沅水村。阿婆做了疙瘩汤,放了腊肉,很好吃。叔说,日子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他。”</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秋天。叔说要养猪,给我攒钱娶媳妇。他笑了,真笑。阿婆也笑了。我也笑了。”</p><p class="ql-block">一张一张,一字一句,都是这些年。都是我十二岁到十八岁的沅水村,都是那些白墙红字、晒谷场的晨礼、高帽游村、忠字舞、自留地、知青、票证、学习班、路条、工分、代销店、八分家书、循环影戏、耕山队、义务工、回城、养猪、年夜饭。</p><p class="ql-block">都是我这一生最苦、最难、也最不能忘记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我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叠好,收进口袋里。</p><p class="ql-block">“留着。”我说。</p><p class="ql-block">叔叔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p><p class="ql-block">我坐在门槛上,把那支英雄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笔帽上的银色已经磨光了,露出里面黄铜的颜色,笔尖还是好好的,写起来依然顺滑。这支笔跟了我七年了,七年里,我用它写了无数的字,写了无数的作业,写了我所有的秘密。</p><p class="ql-block">我拧开笔帽,在最后一张纸条上写了一行字:</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腊月三十,沅水村。阿婆做了白面馒头,叔喝了酒,说敬这些年。我说敬将来。墙上的红字被白灰盖住了。义务工取消了。叔养了两头猪,叫大毛和二毛。阿婆养了一窝鸡。日子,好像真的在好起来了。”</p><p class="ql-block">写完以后,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跟那些旧的放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十多年的重量,都在这一个口袋里了。</p><p class="ql-block">远处的沅江还在流,水声呼噜呼噜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了。一样的江水,一样的声音,可听在耳朵里,味道不同了。以前听着像叹气,现在听着像唱歌,唱一首没有词的歌,跟阿婆哼的那首一样。</p><p class="ql-block">月亮升到了正头顶,把整个沅水村照得像白昼一样。白墙、黑瓦、石板路、大樟树、晒谷场、知青点、代销店、猪圈、鸡窝、灶屋、厢房,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一切都还在。一切又都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十年前,我十二岁,背着补丁书包从大江口学堂回来,看见村口的白墙上写了红字,认不全,只觉得那红色红得扎眼。我不知道那些字会在我生命里刻下多深的印子,不知道那十年会发生那么多的事,不知道我会看着叔叔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再变回来,不知道我会在沅水村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大人。</p><p class="ql-block">十年了。</p><p class="ql-block">沅水还是沅水,沅水村还是沅水村。</p><p class="ql-block">可沅水不是昨天的沅水,沅水村也不是昨天的沅水村了。</p><p class="ql-block">我把英雄钢笔拧好,揣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猪圈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有沅江水的味道,有沅水村的味道。</p><p class="ql-block">这个味道,我闻了十八年。以后还要闻很多年。</p><p class="ql-block">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一沓厚厚的纸条,摸着那支英雄钢笔,摸着这些年所有的记忆和心事。</p><p class="ql-block">“三伢,睡了!”阿婆在屋里喊。</p><p class="ql-block">“来了。”我说。</p><p class="ql-block">我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p><p class="ql-block">门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面新刷的白墙上,照在叔叔修好的猪圈上,照在阿婆的鸡窝上,照在通往大江口的那条公路上。</p><p class="ql-block">沅江还在流,夜夜不停地流。</p><p class="ql-block">流走了十年,流走了那些苦日子、难日子、抬不起头的日子、低着头走路的十年。</p><p class="ql-block">它还会继续流。流到明天,流到后天,流到将来的每一个日子。</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会是什么样子?</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但我相信叔叔说的——日子会好起来的。</p><p class="ql-block">一定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