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家家雨

朱自强

黄梅时节家家雨

连日阴雨缠绵，来诊室求诊的病人陡增了大半。多半是诉说腰背酸沉、浑身困重，整日倦怠乏力，络绎不绝来做针灸、电疗与熏灸调理。窗外雨声淅沥，落个不停，纷乱心绪被绵长雨丝轻轻牵起，才恍然惊觉，江南缠缠绵绵的梅雨季，又已如期赴约而来。

艾草燃出的烟气在屋内缓缓飘荡，焦苦底韵里裹着一缕温润甘醇，最能化开盛夏趁虚侵入人体的寒湿。火罐在肌肤上印下一块块暗红圆痕，恰似阴雨天悄然绽开的小花，把一身酸沉困乏尽数吸出。屋内温热的烟火气，与窗外漫溢的潮湿水汽遥遥相峙，一燥一润，反倒在这小小诊室里，守出了一方干爽安稳。

江南梅雨多自六月启幕，绵延二十余日。初逢久雨谓之“入梅”，雨歇天晴便是“出梅”，单这两个名字，便藏着独属于时节的仪式感，好似天地诚心奔赴一场久候的约定。只是这场相逢未免太过热忱，昼夜不息泼洒雨水，全不在意家家户户晾不干的衣物，也不顾世人被湿邪裹挟，浑身散不去的慵懒疲惫。墙角漫出一层软绒青苔，木制家具浸出潮闷气息，空气润得仿佛一握便能挤出水珠。潮湿最易滋生霉点，梅雨也因此得了个不甚雅致的别称——霉雨。闷热混着潮气层层裹身，教人没来由心生烦闷，常立在檐下轻跺双脚，望着漫天雨丝暗自轻叹。

可南宋诗人赵师秀，独独在这样一个雨夜，对着青草池塘挥笔写下：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只此一句，便把梅雨从惹人烦忧的光景，化成了动人清雅的景致。雨水从来无偏私，它打湿晾衣绳上褶皱的衣衫，也润泽了水乡纵横的河渠、连片的稻田。远近山峦林木浸饱了水汽，愈发青翠欲滴；青石板路漾着温润水光，檐角垂落的水珠串成珠帘，隔绝了俗世喧嚣，涤荡了心底杂尘。

梅雨不似春花盛放那般热闹张扬，也比不上盛夏烈日那般灼热浓烈。它携一身柔和水汽，将世间万物按下了慢放键。街巷楼宇笼在轻薄水雾之中，宛如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山水画卷：往日刺眼的商铺招牌、凌厉笔直的楼宇棱角，尽数被水汽温柔晕开，尖锐轮廓慢慢消散，所有锋芒尽数收敛。整片江南，骤然沉静下来，化作一阕余味悠长、尚未收笔的婉约词章。

雨依旧簌簌落个不停。诊室里艾香袅袅盘旋，窗外池塘蛙鸣此起彼伏。我忽而顿悟，这湿漉漉的二十日，原是天地赠予世人温柔的契机——大可心安理得放缓脚步，静立檐下，静待清茶转凉，静候艾香燃尽，静盼乌云散去。若无这缠缠绵绵的烟雨，又何以听见青草池塘深处，此起彼伏、清越不绝的阵阵蛙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