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八音八荒

《教父》中有句话之让人过目不忘，我以为是对“看”最经典的表达了：

“在一秒钟内看到本质的人和花半辈子也看不清一件事本质的人，自然是不一样的命运‌。”

岁数越大，越默认接纳。

人的成熟标准就是“看”你看的是啥？是表象还是洞察。

这一个“看”，分了好几层。

最先只是用眼，眼见为实嘛；眼睛只是一件顺手的工具，掠过的全是浮在表层的皮相，颜色、轮廓、模样，看得见热闹。抓的是眼前具象。

再往上一层，是用脑子去看，近乎笛卡尔那句我思故我在。质疑、推理，像一位冷静的法官，剖开杂乱表象，分拣因果，寻藏在背后的规律与道理。要发现万事万物底下的逻辑，看懂世间运行的理。

再深一层，是用心去看，凭直觉、温热的生命体验去共情，看见藏在人事风物里的情意、气韵与境界。一草一木皆有情，一山一水藏心境，目光落处，装得下悲欢温柔。眼、脑、心，从头到尾，全是“我”主动向外求索，攥着念头，执意要抓住眼前世界。

可还有一种看，全然颠倒过来。

不必等我睁眼思索，身体早已先一步，融进周遭天地里。光线落在皮肤上，风穿过衣襟，温度漫过四肢，在我生出“我要去看”这个念头之前，肉身早已浸泡在世界里。这是梅洛-庞蒂说的，向身体借来目光。好比骑车转弯，不必刻意盘算重心，身体本能就知晓平衡；不必刻意解读风景，肉身先一步接住万物的讯息。

四层“看”，各有归处。

用眼，看见世间万物；

用脑，看透万事道理；

用心，看懂人间情意；

借身体去看，方才撞见完整的存在。

前几日我说，“哪怕茫然，也是同自己的灵魂寒暄”。所谓灵魂，便是这副肉身里，比清醒的我更古老、更辽阔的存在。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从来不是一片空白，是整个存在，正借着我的躯体呼吸、感知、活着。

用眼只见分立的物，用脑只见孤冷的理，用心只见起伏的情；唯有交付身体去看，才能看见，你我万物，同处在一场绵延不息的生命里，不分彼此，浑然一体。

放下刻意抓取的执念，读懂这层最深沉、最本真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