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梦语（小说）

南方

我早看出道然心里装着斑竹，那些藏不住的在意，总在话里行间冒出来。前几日大家闲聊起女子身段，他忽然插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知的笃定：“说到底，都不及斑竹丰腴得恰到好处。” 那天晚上，他又提起，说昨夜竟梦到了她。我只“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倒像是按捺不住，顿了顿，声音里掺了点别的意味：“我梦见斑竹了。” 我随口应道：“这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他立刻瞪我一眼，那点嗔怪像含在嘴里的糖，想发作又舍不得，末了只嘟囔着，像对我又像对自己说：“天亮醒来，拼命想把梦里的情形抓牢，觉得又远又近，恍惚得很。” 我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催：“别磨磨蹭蹭的，到底梦见了什么？” 他忽然狡黠地勾了勾嘴角，眼里闪着光：“想知道？”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他这才抿了口杯里的茶，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慢慢讲起那个梦来。 道然说：“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夏天了，我和斑竹、惠娟、灵芝同乘一艘木船，往大海深处去。” 我挠了挠头，故意拖长了调子：“哦？那我呢？没搭上这船？” 他抬眼望我，眼底漾着点促狭的笑意：“梦里没见着你。” “好啊你，”我瞪圆了眼睛，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重色轻友，居然把我忘了！” 他捉住我的手腕，指尖带着温温的暖意，继续说：“船上掌舵的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其余多是陌生面孔，男女老少都有，人人脸上都堆着松快的笑意，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我那时也说不清为何会在船上，更不知要往何处去。” “莫不是……偷渡？”我促狭地插了句嘴。 他无奈地摇摇头，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腕：“船上有位大娘，性子爽朗，口若悬河地说，咱们这是搭上了幸运船，要去个再快活不过的地方。” 我忍不住挑眉：“听着倒像去天堂？” 他忽然停了动作，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轻了些：“我问那掌舵的老者，此去究竟是何方。他捋着长长的白胡须，笑盈盈地反问，你心中的快乐在哪儿？”说到这儿，他忽然低头，喉间溢出声轻笑，像是想起了什么羞赧的心事：“我偷偷瞅了一眼斑竹，然后凑到老者耳边说，去哪都无妨，只要能跟斑竹一块儿就行。” 道然说到这里便停了，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圈，像是被什么缠住了思绪。 “接下来呢？”我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不依不饶，“别在这儿吊人胃口。” 他忽然抬眼，声调里漫上些微涩的凉意，像被晨露浸过的草叶：“梦里换了场景，快得很，就像电影突然切了镜头。” 我故意扬了扬眉，想冲淡那点沉郁：“哦？莫不是梦见你和斑竹在亲嘴……” “不是。”他打断我的话，声音沉了沉，“我和斑竹她们还在船上，却不是先前那艘木船了，变成了载着萝卜青菜的小舢板，晃得厉害。不知是谁在划桨，小船就在风浪里抛上抛下，五脏六腑都像要被颠出来。”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突然来了艘冒着浓烟的电船，‘哐当’一声把小舢板撞得歪了歪，几个提刀握枪的壮汉跳了下来。有刀疤横贯眉骨的，有脸上肉堆得像要坠下来的，还有露着的肚皮上爬着黑毛的，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睛里全是狠劲。” “都别动！乖乖听爷的！”刀疤脸的声音像是从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他抬手就去摸捏跟前一个姑娘的脸蛋。那姑娘吓得浑身打颤，眼泪直往下掉，带着哭腔哀求：“大爷，饶了我吧，求求您了……”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跟爷们乐一乐再说。” 姑娘哭得更凶了：“爷，我还小啊，求您放过我吧……” 刀疤脸眯了眯眼，语气冷下来：“还小？没长开？那行，站一边去。”说着，他转向斑竹，眼神像钩子似的剐过来：“你呢？是大是小？” 斑竹吓得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说话都结结巴巴：“我……我也是小……” “小的也站一边去。”刀疤脸不耐烦地挥挥手。 这时，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凑过来，声音粗哑得像破锣：“大哥，那些小的娘们留着碍事，干脆砍了喂鱼得了！” 道然讲述的声音像浸了海水的棉线，又沉又涩：“刀疤脸手起刀落，竟将舱里一颗大冬瓜劈成两半，青白色的瓜瓤混着汁水溅在船板上。他歪嘴笑了笑，眼里的光黏腻得让人发怵：‘就这么办——熟了的娘们站船头，没长开的挪去船尾。’” 方才哭喊着“还小”的姑娘突然爆发出尖利的哭嚎，声音抖得像被风扯破的布：“大爷！我长开了！我长开了啊！” 刀疤脸慢悠悠转头，眼神在她身上缠了几圈，语气里裹着黏糊糊的恶意：“凭啥信你？脱了衣裳让爷瞧瞧，才知道是不是真长开了。” 我攥紧了手指，急得往前倾身：“船上就你一个男人？怎就没人敢反抗？” 道然喉结滚了滚，一声长叹裹着千斤重的无奈：“还有三四个男人，可谁敢往刀尖子上撞？谁能挡得住枪子儿？” “那惠娟和灵芝呢？”我追问，声音都有些发紧。 “她俩早吓破了胆，脸色白得像纸，一步一挪地往船头去了。”他闭了闭眼，像是不愿再看那画面。 “那斑竹……也选了船头？”我咬着唇问。 “满脸横肉的突然炸喝一声，冲斑竹扬着刀：‘你方才说还小，没长开？现在老子再问你——到底是大是小？大的去船头陪爷们乐，小的……’”话没说完，道然的声音突然顿住，像被什么猛地掐了一下。 “斑竹她……”我屏住了呼吸。 “她没说话。”道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惊心动魄的重量，“就那么突然转身，纵身跳进了海里。” 我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吐出一句：“真是贞烈的姑娘，可敬。” 道然抬眼，眼底像盛着翻涌的浪，他望着我，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恍惚：“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跟着就‘扑通’一声跳下去了。” 我又是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扬高：“你这话不会是哄我的吧？你居然也是宁死不受辱的性子？平日里可真瞧不出来。” 道然没接我的话，只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渍在唇角洇开浅淡的痕，他抬手随意抹了抹。 “我看那惠娟，分明就是没气节，竟甘愿受辱……”话到嘴边，我还是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他这才抬眼瞅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温软：“都是梦里的事，也怨不了她。” “那你和斑竹呢？”我追问，语气里掺着点急切，“总不能就这么跳下去，当真没被淹死？” 道然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声音慢得像午后的云影：“谁知道呢。现实里的碎片，说不定就是梦里的蒙太奇——东一块西一块的，拼不全，也说不明。” 他捻起两支烟，一支递过来，自己夹着那支凑到唇边，猛吸了一大口，烟丝燃得滋滋响，倒像是带着点贪婪的急切。 我接过来夹在指间，问：“那群凶神恶煞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望着眼前缭绕的烟雾，那白蒙蒙的气团在他眼前聚了又散，声音像从雾里浮出来：“梦里哪有什么标记，许是海盗吧。” 我还惦记着那未完的情节，追着问：“那后来呢？就这么醒了？” 他眉峰微蹙，像是在打捞沉在水底的碎片，沉默片刻才开口：“说不清是梦是醒了。只觉得斑竹在使劲拉我，往海滩上走。眼前忽然就冒出个岛，绿树上落着成群白鹭，像撒了一地的白星星。” “就你们俩？”我忍不住笑，“莫不是把哪本小说里的情节，或是去过的海边景致，都揉进梦里了？” 他嘴角松了松，像是被那片海风吹软了神色：“天特别蓝，海也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我俩追着跑上岛，到处是带刺的藤。我摘了两个面包果，一个塞给斑竹，自己啃着另一个——那果子的甜，倒像是真的。” 我说：“我看你这是穿越到世外桃源了吧，还带着心上人，蛮惬意。” 道然抬眼，指尖在烟盒边缘轻轻敲了敲：“哪有什么世外桃源，都是自欺欺人的念想罢了。” “你们去的那岛难道不是？”我笑起来，“下次再做这梦，可得记得叫上我。” 他却忽然嗤笑一声，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时带起点火星：“那算什么孤岛。我和斑竹正啃着面包果，果肉的甜还没咽下去，就过来两个穿制服的，看着像警察，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带走了。” 我愣了愣，随即打趣：“这就穿回现代了？还挺有效率。” “被带进一幢亮闪闪的大楼，审了半天才弄明白。”道然的声音里带着点哭笑不得，“领头的那个敲着桌子问，知道面包果是谁的吗？我摇头说以为是野生的。他说果子是野生的，可这岛是我们老板的，谁让你们随便摘？我赶紧说下次不敢了，他眼皮一抬：罚款两千。我摸了摸兜，空空如也，只能说没钱。他倒也干脆：没钱？那就留岛上干活抵债。” 道然说，他和斑竹被带到那幢白楼后面时，天刚擦黑。楼前的灯串一串串亮起来，暖黄的光给墨色的夜镶了圈金边，衬得他们俩身上没干透的衣服越发寒碜，海风卷着潮气钻进骨头缝，冷得人指尖发颤。 管家是个瘦得像晾衣竿的中年人，说话平平板板没一点起伏：“岛上不养闲人。你俩从今晚起，一个管后院打扫，一个去厨房帮工。干满一年，债就算清。” 斑竹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手指蜷缩着，还沾着海水干透后泛出的白盐霜。道然张了张嘴，想问问能不能换个近些的活计，嗓子眼里却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最终只闷闷地点了点头。 后厨像个永远烧得通红的炉子。油烟裹着蒸汽在头顶盘旋，锅铲碰撞的脆响、抽油烟机的轰鸣搅成一团，人人都埋着头忙自己的活，没人肯分半分眼神给他们。道然被分到水槽边洗盘子，自来水冰得像刚从海里打上来，穿堂风从后门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指节又红又僵，几乎握不住那块油腻的抹布。 “新来的？” 一个女声从背后飘过来，不高不低，却穿透了满厨房的嘈杂。道然猛地回头，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里——是惠娟。 她穿一身米白色的丝质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脸上再没有那日船上的惊惶失措，反倒透着种说不出的从容，甚至……带了点被精心养护出的贵气。 “你倒是命大。”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还以为你早跟着斑竹，一起喂了鱼。” 道然的喉结滚了滚，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过得不错。” 惠娟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浮在脸上，没往眼底去：“这岛上，谁过得都不错，只要你肯低头。” 她说完便转身，丝质裙摆扫过瓷砖地面，高跟鞋敲出的脆响从后厨一直延伸到走廊，像一把小锤子，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岛屿的朦胧幻梦，一下一下敲得粉碎。 夜里，道然躺在佣人房的通铺上，身下的褥子带着股潮味。远处的宴会厅隐约传来音乐声，衬得这角落越发安静。他忽然想起斑竹被带到后院前，偷偷塞给他的那句话，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别乱跑，这儿的水，比海里还凉。”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留着面包果的余温，可此刻，却像被那看不见的凉水，一点点浸得发沉。 我追问：“那你没再见到那个满脸横肉的？” 道然吸了口烟，烟雾从齿间漫出来：“第二天我和斑竹正在院子里扫落叶，忽听一个沙哑的声音喊‘过来’。我俩怯生生走到他跟前，头埋得低低的。那声音又说‘抬头看看’，我抬眼一瞅就愣了——可不就是船上那个提刀的横肉脸？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昨夜惠娟都跟我说了，你俩安心住下，别干粗活了，跟着我亏不了你们’。” 我促狭地挑眉：“他该不是想让斑竹做二房吧？” “去你的。”道然笑骂一声，烟灰抖落在裤腿上。 “不然凭啥对你这么好？”我不依不饶。 “他想拉我当手下，”道然的声音沉了沉，“说要壮大势力，争北岛岛主的位置。” “北岛很大？” “比他这岛大三倍。”道然卖了个关子，“你猜北岛岛主是谁？” 我眨眨眼，摇了摇头。 “刀疤脸。”他吐出三个字，又补充道，“灵芝是他的二房。” “你这梦做得也太曲折了！”我忍不住笑。 道然忽然凑近，眼里带着点玩笑的认真：“他还说，等他当了北岛岛主，就推荐你做这岛的岛主。” “诱惑够大啊，”我斜睨他，“你这是要当他走狗了？” 他却收了笑，指尖在烟盒上轻轻敲着：“斑竹不愿意留。她说想去求惠娟，看能不能派艘船，送我俩回家。”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烟在指间静静燃着，倒像是把那梦里的纠葛，也裹进了这片刻的安静里。 道然说完这些，又抿了口茶水，再点上一支烟。 我没再接话，只看着他指尖那点猩红的火光。 忽然想起，他梦里跳下去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风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