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珲地名源流考

地名传播

彭雪开

黑龙江省爱珲境域，旧石器时期晚期，就有人类聚居生息。据黑河对岸今俄罗期境（注:原属中国领土）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兰泡）附近的乌其诺夫卡村，考古发现证明，早在一万年以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就有人类在这里活动，他们是形成本地区古代土著原始民族的基础。［1］

炎、黄、蚩时期，爱珲境域属于肃慎先祖分布区之一。黑龙江流域上游“海兰泡”，当为肃慎先祖中心族居之地。黑龙江流域彰显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显著特征。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一，秦汉文献有证。《竹书纪年》：“帝舜二十五年，息慎氏来朝，贡弓矢。”“息慎” 即肃慎。《尚书・周书・旅獒》：“武王克商…… 成王既伐东夷，肃慎来贺，王俾荣伯作《贿息慎之命》。”《逸周书・王会解》：“西面者，正北方：稷慎大麈。”又：“肃慎，濊人。”孔晁注：“稷慎，肃慎也。”《左传・昭公九年》（前 533 年）：“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 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国语・鲁语下》：“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陈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馆，问之。仲尼曰：‘此肃慎氏之矢也。昔武王克商。…… 肃慎氏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也…… 故铭其栝曰 “肃慎氏之贡矢”，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山海经・大荒北经》：“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史记・五帝本纪》：“方五千里，至于荒服。…… 北山戎、发、息慎，东长、鸟夷，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2］

其二、出土文物有证。旧石器时代晚期，距今约1 万年前，爱辉区沿江台地（与俄境乌其诺卡、坦布夫卡遗址同文化带）出土砾石打制石核、石片、石锥、刮削器；器形粗大。当为肃慎先民文化底层。新石器时代晚期，距今约5000—3000 年，发现有四嘉子遗址（爱辉区四嘉子乡），文化层厚0.5–1米；有沿江台地卡伦山遗址（爱辉镇北），出土大量石器、陶片；有西沟古城（老羌城）下层发现新石器-青铜时代叠压文化层，出土文物有柳叶形石镞（玛瑙/ 燧石）、石斧、石锛、石刀、磨盘、磨棒，多见凹底石镞(与昂昂溪文化、肃慎系器物高度一致)；有夹砂黄褐陶/ 黑陶，素面为主，少量戳刺纹、指甲纹、附加堆纹；有盘口罐、鼓腹罐、直口壶，典型肃慎--挹娄系陶系。有骨镞、骨锥、鱼镖，渔猎经济特征明显。［3］

境内自古历史文化深厚，源远流长。作为军政邑及政区地名，历有海兰泡、西沟古城、忽里吉山、瑷珲城、新瑷珲城、爱珲称名。今择其要，作初步考释。

海兰泡，为满语音译地名，非汉语本义可解，意为“榆树下之家”。该地地处黑龙江左岸、精奇里江（满语意为 “黄色”，今称结雅河）右岸两江交汇处，自古为中国领土，现隶属俄罗斯阿穆尔州。明代至清初此地称孟家屯，先后属于奴儿干都司萨哈连之地、清代黑龙江将军辖区，是满族、达斡尔族聚居的保级城邑，也被称作达斡尔族旧城。其建制为准乡级，统辖一至数个氏族聚落，首领称保长，达斡尔语谓之 “哈拉达”，承担管理部众、征纳贡赋、戍守边疆等职责。沙俄入侵后，当地达斡尔族民众陆续内迁。

清咸丰六年（1856），沙俄哥萨克在此修筑哨所“乌斯特-结雅斯基”，次年升格为镇。咸丰八年，沙俄逼迫清政府签订不平等的《瑷珲条约》，割占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约六十万平方公里中国领土，海兰泡随之被俄方改名布拉戈维申斯克，意为 “报喜城”；同年十二月定为阿穆尔州首府。康熙二十二年（1683 年），清廷修筑旧瑷珲城，城址位于海兰泡东南 25 至 30 公里处，1683—1685 年间这里是清廷抗俄重要基地。康熙二十四年（1685 年），清军迁至黑龙江右岸，修筑新瑷珲城（今黑河市爱辉区瑷珲镇）。

1900 年 7 月 16 日至 21 日，“海兰泡惨案”在此爆发。沙俄军队将无辜民众驱赶至黑龙江岸边，以刺刀、斧砍、枪击肆意屠戮，逼迫难民跳入江中，对泅水逃生者亦开枪射杀，残害幼童于江中。此次惨案共造成五千余名中国同胞遇难，仅有数十人侥幸游回南岸；江水被鲜血染红，江面浮尸数月不散。“海兰泡惨案”[4]与同期发生的“江东六十四屯惨案”，［5］合称“庚子俄难”，是沙俄蓄意制造的种族清洗暴行。

此后沙俄不断向当地移民，至1917年，此地人口约四万人，其中华人占三分之一，城内商号达五百余家。后来这里逐步发展为苏联远东地区的军事、工业重镇。如今仍是俄罗斯阿穆尔州首府，人口约 24 万，也是中俄边境重要通商口岸。

成吉思汗建立蒙古国后，于1206 年分封子弟，将蒙古最东境（今呼伦贝尔、大兴安岭东西、松花江以北）封给幼弟铁木哥・斡赤斤，此即“斡赤斤兀鲁思（东道兀鲁思）”。数代之后，乃颜于至元二十年前后（1283—1285 年）承袭父位，继阿术鲁成为斡赤斤后王。至元二十四年（1287 年），乃颜举兵反叛，忽必烈亲征擒杀乃颜，并废除斡赤斤兀鲁思，其领地收归辽阳行省直接管辖。这一阶段，爱珲全境均在其辖境之内。

隋代初期北室韦筑西沟军政邑，后又称老羌城。学界主流观点认定：西沟城址始建辽代。此城应是在隋代北室韦所建西沟军政邑基础上沿用、扩建而来。“老羌”为“罗刹”（俄罗斯）的音转。清代文献里，俄罗斯人被满、蒙、汉各族称为 罗刹（luó chà），源自梵语 “राक्षस”（Rākṣasa，恶鬼），明清用来指俄国人。隋唐（600—900 年）沿用。辽代（916—1125年）修筑。地处黑河市爱辉区西岗子镇西沟村西南约5.5 公里，公别拉河（公必拉河）左岸山脊上。金初（1115—1234年），设经略使司于此。出土金代“经略使司之印”，证明金末（约 1215—1230 年）为金代黑龙江中上游军政重镇，晚期设经略使司（准省级建制）。金、元之际（13 世纪末）废弃。

西沟城，为汉语古地名。值得探讨。

西沟城之“西”，字出甲骨文，字形如日在树丛中，本义太阳落下方向。“沟”，字出西周金文，字形繁复，源自《周礼·考工记·匠人》，《北京古今地名源流考·门头沟》也有阐述。“城”，字出金文，字形如城垣，本义指城邑。我在《北京古今地名源流考·西城》拙著中有阐述。今不赘言。

《辽史》《金史》公别拉河流域无西沟古城的记载。民国《瑷珲县志》：“西沟屯迤西，山中有古围一处，四门、周墙土迹确在…… 俗称老羌城”。西沟古城主体为辽金时期城址，其下层发现新石器--青铜时代文化层，可能沿用了早期聚落基址。1976 年文物普查，发现金代城垣有马面、瓮门，为辽、金典型形制；出土金代 “经略使司之印”，证其金代属北疆军政中心。发现分大西沟（主城）、小西沟（副城），总面积约数十万平方米。主城呈不规则形，北墙长350--550 米，底宽6 米、高 2--2.5 米；东、西、南三面凭悬崖 / 深沟为险，设马面、瓮门、护城壕、瞭望台。城内遍布穴居坑，为居住区与军事区合一布局。出土金代“经略使司之印”。［6］确证明代至金代晚期，此地为经略使司治所。另外出土金代铜镜、铜镯、银簪、铜钱、瓷片等，显示商贸与定居繁荣。

这一考古成果，填补黑龙江流域金代高级建制空白，将黑河地区建城史提前约500 年（由清代上溯至金代）。为室韦、黑水靺鞨、女真等族，控扼公别拉河与黑龙江水陆要道与核心城邑。为辽金“鹰路”（朝贡道）关键节点，元明沿用为驿站 / 卫所。《辽史・营卫志》《金史・地理志》：无“鹰路”之载，仅记“五国部朝贡”“蒲与路通北界”。王俊铮《金代北疆蒲与路北至火鲁火疃谋克交通与行政建制考索》，明确将西沟古城列为鹰路关键节点。［7］

明洪武四年(1371年)，元辽阳行省平章刘益以辽东归明。永乐朝招抚女真，册封首领设立羁縻卫所。今黑河爱辉区属奴儿干都司，后期由辽东都司遥控，为羁縻治理体系。此地设有忽里吉山卫等7处核心卫、2处千户所，含萨哈连等2处地面及忽里平寨。全境不设州县、不派流官，由女真、蒙古部族首领世袭任职，以朝贡自治模式维系管辖。明末为后金(清)所据。忽里吉山卫，主官职别正五品。

这套军政合一的治理体系高度适配边疆实际。军事上，卫所兵农结合、军屯自足，缓解后勤压力，构建起稳固边防。行政上，实行土卫所与羁縻卫所并行，既巩固辽东腹地，又将黑龙江流域纳入明朝版图。同时中原生产技术与人口不断流入，促进了边疆开发和民族交融，也为后世管辖东北留下了重要的历史与法理依据。

忽里吉山卫，作为军政卫所地名，汉语不可通解。《明实录・成祖实录》（永乐六年正月）：“置忽里吉山卫，以部人塔努等为指挥佥事”，为建置之始。清康熙杨宾《柳边纪略》载：卫所位于黑龙江中游东岸。今考“在今黑龙江爱辉县富拉尔基屯附近”（今黑河市爱辉区）。清代《钦定盛京通志》：“旧讹忽里吉，今译改”为“呼拉尔吉山卫”。为女真语/ 满语地名汉语音译地名，属阿尔泰语系满-通古斯语族，为明代东北羁縻卫所常见命名方式。“呼拉尔吉”（hurargi）在满语中与“围场、哨卡、山城” 相关；“山” 为汉语意译，指该卫设于山地要冲。［8］

富拉尔基屯古城遗址（明代忽里吉山卫治所）。考古发现依山夯筑山城，周长约1200 米，设东、南二门，符合明代东北卫所山城布局。出土明代永乐至正统年间布纹瓦、青花瓷片、铁箭镞、铜带扣等，与卫所存续时间（1408—15 世纪末）吻合。附近发现明代女真部落聚落遗址（2处），出土磨制石斧、骨器及铁锅残片，印证 “以部置卫” 的羁縻体制。黑龙江中游右岸发现明代边堡烽燧线，与忽里吉山卫形成防御体系，佐证其军事功能。［9］

明永乐年间(1403-1424 年‌)，设忽里平寨(清称瑷珲城)，为奴儿干都司下辖羁縻寨城。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筑旧瑷珲城（江左），位于今俄罗斯维谢雪村，首任黑龙江将军萨布素驻此，为黑龙江首个省会。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因旧瑷珲交通不便，迁将军衙门至江右岸（今瑷珲镇），为新瑷珲城（江右）。为清代北疆军政中心，有“北门锁钥”之称。丧权辱国的《瑷珲条约》、“海兰泡惨案” “江东六十四屯惨案”，均爆发于此。今存瑷珲古城遗址、副都统衙门遗址、《瑷珲条约》签订地遗址，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瑷珲城（亦作爱珲、艾浑、艾浒)，应是达斡尔语/ 满语的汉语音译地名。清代官方满语地名为“萨哈连乌拉霍通”（黑龙江城）。“瑷珲”得名，有三说。

一是达斡尔语“可畏” 说(最为通行)。据清嘉庆《黑龙江外记· 卷一》：“瑷珲，一名艾浑，本达斡尔语，‘可畏’也。”民国《瑷珲县志》，以及2021年爱辉区政府官网称：原词为达斡尔语“阿依贝”（ai bei）、“可畏”，汉语译写为“艾浑、爱呼、瑷珲”，指河流险阻或部族勇之意。

二是满语“母貂”（aihūn）说。清乾隆《八旗满洲氏族通谱· 卷卷22》载：“爱浑氏，爱浑本系地名，因以为姓。”证实 “爱浑” 即 “瑷珲” 为古地名。民国21年(1932 年)《中国地理大词典县邑调查表· 瑷珲县》首次释为：“瑷珲二字系满语母貂之义，因本邑昔时产貂甚伙故名。”

三是“萨哈连乌拉霍通”说。清乾隆《钦定盛京通志·卷103·古迹》：“黑龙江城，即瑷珲，满语曰萨哈连乌拉霍通。”清《钦定盛京通志》《清实录》考订为：“萨哈连”意为黑，“乌拉”意为江，“霍通”意为城，即“黑龙江城”。为清代将军衙门正式满语名称。

清康熙二十九年，将军驻所迁治墨尔根（今嫩江县）后，瑗珲城为黑龙江副都统驻地。光结三十四年（1908年）裁副都统，改置瑷珲厅，直属瑷珲道。民国2年（1913年）改厅为瑷珲县。1956年更名爱珲县。1980年析县内黑河镇及部分乡镇，置黑河市。1983年爱珲县并入黑河市。1993年黑河市升级地级市。［10］同年撤县级黑河市，爱珲县改设爱珲区。市治爱珲区。

境域地处小兴安岭北侧，地热西南高东北低。属寒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山上林木茂密。矿藏有黄金、铜、钼、银、铁，电石灰岩、硅矿、大理石、石灰石、玄武岩、珍珠岩、石英砂、矿泉水等。农业主产大豆、小麦等。特产有木耳、蘑菇、都柿等。工业有采金、电力、木材加工、服装等。北黑铁路、202国道经此。黑龙江通航。古迹有魁星楼、瑗珲历史陈列馆等。为国家对俄贸易重要口岸。

参考文献：

［1］爱珲县修志办.爱珲县志［M］. 哈尔滨：北方文物出版社，1988：89.

［2］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M］. 北京：中华书局，1999：32.

［3］王禹浪，谢春河.黑龙江流域黑河地区古代民族筑城初步研究［J］. 哈尔滨学院学报，2017：（3）.

［4］杨继功.庚子俄难记［M］// 孙蓉图，徐希廉。瑷珲县志：卷八。民国九年（1920）铅印本：42-56.

［5］薛衔天.江东六十四屯惨案研究［J］.近代史研究，1981：（1）.

［6］王禹浪 谢春河 王俊铮.黑龙江流域黑河地区古代民族筑城初步研究［J］. 哈尔滨学院学报，2017：（12）.

［7］王俊铮.金代北疆 “蒲与路北至北边界火鲁火疃谋克” 交通与行政建制考索［J］.辽宁省博物馆馆刊，2019：（1）.

［8］吴宝柱.满语词根辨析［J］.满语研究，1994：（2）.

［9］黑龙江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黑龙江省志・文物志［M］. 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4：127-128.

［10］薛国屏.中国古今地名对照表［M］. 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