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甘

正能亮

<p class="ql-block">  端午刚过,果园仔的雨却还在下。</p><p class="ql-block"> 端午后的第二天,6月20日下午,天依旧阴沉沉的,雨势不减,敲在瓦顶上,敲在芭蕉叶上,把整个村子笼在白茫茫的水汽里。空气被洗得透亮,满村的果树都绿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砸在松软的泥地上,溅起细小的坑洼。超哥家的黄皮,就在这雨里熟透了。</p> <p class="ql-block">  那棵树长在矮墙边上,枝桠伸得开,一串串黄澄澄的果子从叶间垂下来,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挂了一树的金色小铃铛。隔着院墙望过去,果皮上凝着水珠,黄得透透的,仿佛吹弹可破。</p> <p class="ql-block">  雨稍歇,我和女儿在村里走了一会儿。湿漉漉的泥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一脚踩下去,水花溅上裤脚,凉丝丝的,沁到皮肤里去。路边的龙眼树挂着青果,木瓜树垂着肥厚的绿影,满眼都是被雨水泡过的浓绿。女儿走在我前面,专挑水洼踩,鞋底啪嗒啪嗒地响,溅起的水珠落在她的小腿上,她也不躲,反而笑得更欢了。</p> <p class="ql-block">  走到超哥家矮墙外,她忽然站住了,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我,眼睛里映着那一树金黄,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 “爸爸,我想摘黄皮。”</p><p class="ql-block"> 我看了看超哥家的院门,落了锁。掏出手机,给超哥发了条信息:“超哥,我带孩子回来过节了。你家黄皮熟得真好,小孩想摘一些,方便不?”想了想,又发了个三十块的红包过去。虽说乡里乡亲的,可毕竟是人家的果树,总不能让人家白忙一场。</p> <p class="ql-block">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手机就震了。超哥的语音信息,大嗓门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敞亮:“摘就摘啦,又不值钱!你发乜嘢红包啊?使乜咁客气!树上的果,边个得闲边个摘,仲收钱咁见外?你同阿妹摘多啲,带返去慢慢食!”</p><p class="ql-block"> 他说得飞快,语气里带着嗔怪,好像我发了那个红包,反倒成了生分。我站在廊檐下,雨声在头顶沙沙地响,心里头却暖融融的,像揣了一只小火炉。</p> <p class="ql-block">  其实,端午那天堂弟阿锋就发来信息:“哥,我屋企啲黄皮熟晒了,得闲过嚟摘啊!”我回他说“第二日过去摘”。可第二天下午雨实在太大,出门都难。想着趁雨小些再去堂弟那边,但超哥家的黄皮就在近处,走几十米便看得见,女儿又眼巴巴地盼着,便想着先就近摘一些,也算解了孩子的馋。</p> <p class="ql-block">  女儿早就等不及了,撑着一把小花伞,踮着脚尖去够最低的那一串。树下的泥地被雨泡得松软,她的小脚印陷进去,踩出一串浅浅的窝。我跟过去,雨水顺着黄皮树的叶子滴下来,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在敲一面小鼓。我把她举过头顶,她的小手伸进湿漉漉的叶丛里,轻轻一拧,“啪”的一声脆响,一挂黄皮便落在了她掌心里。</p><p class="ql-block"> “摘到了!摘到了!”她举着那串黄皮冲我晃,雨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p> <p class="ql-block">  我把她放下来,自己也踮起脚,伸长了胳膊去够高处那些被雨水洗得更透的果子。熟透的黄皮隔着皮都能闻到香,雨水一冲,那香气越发清冽。轻轻一捏,皮就裂开了,露出里面半透明的果肉,晶莹剔透,像含着一汪露水。女儿学着我的样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就皱到了一起:“好酸!”她眯着眼,小脸挤成一团,嘴巴咧着,像含了一颗青橄榄。</p><p class="ql-block"> 我笑了,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牙齿刚咬破果皮,一股清冽的酸便直冲上颚,激得人牙根一紧,忍不住眯起眼睛。可那酸劲并不停留,不过两三秒的工夫,舌尖上便缓缓泛上来一阵清甜,由浅入深,丝丝缕缕的,像有人在你嘴里悄悄化开了一勺蜜。酸得利落,甜得绵长,像极了这果园仔的夏天。</p> <p class="ql-block">  手机又亮了。堂弟阿锋又发来一条信息:“哥,仲唔过嚟摘嘅?我啲黄皮好靓㗎!”我回他:“听日一早过去。”他回了个笑脸,说好,等你。</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树下,看女儿一颗接一颗地吃着。她已经学会了——先是皱着鼻子挨过那一阵酸,然后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嘴角便翘了上去。黄皮的汁水染了她一圈嘴角,她也不擦,只管往嘴里送,像是在品尝一个有趣的游戏。暮色从远处的山脚漫上来,雨也渐渐收了。隔着湿漉漉的空气望出去,整个果园仔都浸在水汽里,灰蒙蒙的,却又绿得鲜亮。家家老屋的瓦檐上,雨线成帘,滴滴答答,落进墙根下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细纹。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灯亮了,暖黄的,小小的,像散落在夜幕里的几粒火星子。</p> <p class="ql-block">  雨中的果园仔,是另一番静美。</p><p class="ql-block"> 这村子被果树养了几十年,人跟树一样,不争不抢,只管开花、结果,熟了便与人分享。你家的荔枝,我家的黄皮,谁路过谁伸手,摘一个尝一尝,说一声“好甜”,便是尽了心意。谁也不觉得亏了什么,谁也不觉得欠了什么。多少年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p><p class="ql-block"> 日头偏西的时候,雨彻底歇了。天边透出一角淡蓝,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打在水泥板上,叮叮咚咚,像在弹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我们提了满满一袋子,黄的绿的交错着,沉甸甸地坠在手上。女儿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小裙子下摆沾了泥,脸上却都是笑。</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超哥家的黄皮树。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那一串串金黄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超哥还在说:摘就摘啦,又不值钱。</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明天还要去堂弟那边。他家的黄皮,想必也熟得正好。</p> <p class="ql-block">  一颗黄皮,入口是酸,而后回甘。这果园仔的人情,乍看是平淡日子里的寻常往来,细品之下,才觉出其中的厚道与暖意,像极了那缓缓泛上来的甜——不浓烈,却悠长。回甘,原来不止是味觉。是离开多年后,想起这片果园、这些人、这些雨中的黄昏时,心头泛上来的那阵温热。你家的,我家的,到头来,都是大家的。值钱的从来不是黄皮,是那份从不算计的自在,是约好了“听日一早过去”的盼头,是邻里之间那一声“摘就摘啦”的爽朗。</p><p class="ql-block"> 它们像树上的黄皮一样,一串串的,沉甸甸的,挂在记忆里。入口是酸,细品是甘,年年结果,年年甜。</p> <p class="ql-block">  (亮亮20260620书于清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