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近来总在想,夏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春末那几天,紫藤忽然就开满了架子,风一过,满院生香。过些日子,荷塘的叶子一片一片铺开了,等到蛙声初起,我便知道——半夏到了。</p><p class="ql-block">春末到夏初这一段,日子是最好过的。棉袄收起来了,蒲扇还没拿出来,白天变长了,晚风还是凉的。村里人说“四月半,桑葚黑,布谷鸟催着插秧”,我们那儿没什么桑树,倒是有几棵老槐,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p> <p class="ql-block">许多人偏爱春天,觉得花事繁盛,热闹可亲。可我觉得春太短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过去了。夏天不一样,尤其是半夏这一段——春的娇羞刚褪,秋的萧瑟还远,绿意恰恰好,风也恰恰好。不凉不热,不急不躁。紫藤花一串串垂下来,叠作紫色的云,不争不抢,就那么静静地开着。阳光透过花穗的缝隙落下来,碎碎的,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地淡紫的碎银子。风一摇,花影也跟着晃,你站在底下,什么都不用想。</p><p class="ql-block">李白写紫藤,说“花蔓宜阳春”,我倒觉着半夏的紫藤才最有味——这时候阳光还不太烈,花香也不浓,刚好够你站在花架下发一会儿呆。</p> <p class="ql-block">荷塘就更不必说了。“鱼戏莲叶间”,小时候背过的句子,到了半夏才真正懂得其中滋味。荷叶挤挤挨挨,深浅绿意层层叠叠,有的才舒卷着边,有的已然铺开如伞。荷花还没开,只几枝花苞亭亭立在水面,那份含而未放的姿态,竟比全开了更耐看。看它们一天一个样,今天比昨天高了一点,明天又胖了一圈,心里也跟着有了盼头。</p><p class="ql-block">我有时在塘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看鱼自在地来去,大的穿行,小的逗留,有时候两条碰了头,各自闪开,又各自游走。看着看着,心里就静了。杨万里写“小荷才露尖尖角”,说的就是这般光景——什么都在等,什么都有可能。</p> <p class="ql-block">再说风。半夏的风最懂得收放。不像春日里那阵子风,一阵阵忽东忽西的,带着沙土和花粉,扰得人鼻痒;也不像盛夏的风,裹着一层薄薄的热浪,吹到身上还是黏的。半夏的风是凉的、干的,从荷塘那边来的,带着水草的气味,从稻田那边来的,带着青苗的气味。坐在院子里,风穿过堂屋,门帘轻轻晃一下,人就精神了。</p><p class="ql-block">白居易说:“何以消烦暑,端坐一院中。”从前不信,觉得大热天坐着哪里凉快得下来。如今倒有些懂了——并非要跑到深山海边才叫避暑,心静下来了,风便自然来了。那些焦虑、纠结,在荷塘边上坐一坐,好像也没那么紧要了。</p> <p class="ql-block">人活一世,花有开谢,风有起止。非要事事圆满,便是与自己过不去。禅宗那句说得实在:“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我觉着这才是半夏教给我的——不必时时都往前赶,慢慢地,也挺好。</p><p class="ql-block">村里老人常说:“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大太阳,一阵风过,云就堆上来了;雨下来了,也就一阵子,下不透,地皮刚湿就停了。草木倒是受了这场雨,绿得发亮。这是半夏的脾气——不扭捏,不拖沓,来去都干脆,叫人没法生气。</p> <p class="ql-block">往后若有一个小院子,春天看紫藤,夏天看荷花,秋天扫落叶,冬天晒日头。院角再栽一棵石榴,几丛月季,用不着名贵,好养就行。早起洒扫院子,傍晚听蝉,夜里星星起来了,搬把凳子坐在廊下,什么都不做,就看着那些星星——看久了,人好像也跟着变轻了。一半时间谋生,一半时间养心。日子这样过,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