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次挂旗的感受</p><p class="ql-block"> 武汉体育学院广播站的皮建华系好最后一根安全绳时,我正蹲在五楼窗台上往下看。五十米,没错,我们办公室在五楼,天天趴着窗台数下面梧桐树的叶子,这个高度我太熟悉了。只是从下往上看和从上往下看,完全是两回事。底下花坛里的月季缩成火柴头大小,停着的自行车成了小孩玩具。风从楼角拐过来,推得窗框嗡嗡响。</p><p class="ql-block"> “你真要上去?”建华把另一根绳子甩给我,“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p><p class="ql-block"> 我接过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其实我已经后悔了,但话出了口收不回来——刚才在办公室里夸下海口,说这辈子还没在民国老建筑的琉璃瓦顶上站过。</p><p class="ql-block"> 从五楼到屋顶有段铁梯,锈得厉害,每踩一级都嘎吱作响。建华在前面引路,他的解放鞋在铁梯上蹭出细碎的铁锈末子,簌簌落在我头上。推开顶盖的那一刻,光猛地灌进来,我眯起眼,看见一片青灰色的瓦浪向四面八方铺开。</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体院的标志,武汉人都认得这尖顶,民国时期的洋楼,琉璃瓦据说还是从德国运来的。我蹲在瓦顶边缘平缓处往下看,楼下的人真的成了蚂蚁。忽然想起那桩案子。</p><p class="ql-block">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星期天早上,我拿钥匙开机房外面的铁门,锁好好的,没撬过的痕迹。再开里面那扇木门,手刚搭上把手就觉着不对劲——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太亮了,亮得不正常。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南墙上的窗式空调歪在一边,框上的铁栏杆齐根断了两根,黑洞洞的窟窿正好容一个人钻进来。</p><p class="ql-block"> 两台机器没了。中华学习机和ASM便携式,后者是从香港弄来的,整个武汉找不出第二台,里面的统计程序是我们给国家篮球队编写的技术统计技术,花了几年的心血。保卫处的人来了,拍了照,量了脚印。窗台上有半个鞋印,回力牌的,41码。空调铁框上的断口是新茬,用钢锯拉的,很专业。</p><p class="ql-block"> 后来分析说,小偷把楼前旗杆上的绳索剪了,那绳子大拇指粗,平时升国旗用的。他们从一楼的男厕所窗户翻进去,上到四楼,又从四楼外墙的水管爬到五楼平台,就像壁虎一样贴着墙上了十米。搬动机器后,用那根国旗绳把机器捆好,从五楼窗户慢慢放到地面。一台机器少说三十斤,夜里黑灯瞎火的,两个人一个在上面放绳,一个在下面接,配合得严丝合缝。</p><p class="ql-block"> 他们利用晚上天黑的掩护。可怕的一定是熟人所为。第一知道我们有一台高档便携式计算机。第二,还知道通过窗式空调作为入口。</p><p class="ql-block"> 此案至今未破。</p><p class="ql-block"> “发什么呆?”建华在前头喊我,“走了,到人字顶了。”</p><p class="ql-block"> 我回过神,发现我们已经到了屋顶正脊。东头到西头是长长的屋脊,像一个人字的一撇,而旗杆在另一个小人字顶上,南北向的,和主脊垂直。建华已经爬上了那个小人字,手脚并用地在琉璃瓦上移动。我这才看清那坡有多陡,六七十度总有,每一片瓦都圆鼓鼓地凸起,表面还结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早晨的潮气里泛着油亮的光。</p><p class="ql-block"> “慢点!”我喊。</p><p class="ql-block"> 建华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在逆光里只露出白牙。他继续往上爬,解放鞋底在瓦面上蹭,每一次都要蹭两三下才吃得住力。我蹲在下面,拳头攥得死紧,满手心都是汗。忽然想起去年保卫处的人说,窃贼就是从外墙爬到五楼平台的。我往下瞄了一眼,楼下的人已经小得像蚂蚁了。如果从这里滑下去,先砸在四楼突出的檐角上,再摔到二楼的雨棚,最后——</p><p class="ql-block"> 我不敢想了。</p><p class="ql-block"> 建华终于够到了旗杆底座。他把叠好的国旗展开,呼啦一声,红旗在晨风里抖开,声音又脆又亮。他低着头系绳子,后脖子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忽然一阵横风扫过来,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我差点叫出声,但他稳住了。手在杆上又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p><p class="ql-block"> “好了!”他扭头冲我喊。</p><p class="ql-block">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抖。往下爬的时候我不敢看下面,眼睛只盯着铁梯的踏板,一级一级,每踩实一级才敢换脚。到五楼窗台翻进去,脚踩到水泥地的那一刻,两条腿突然软了,一下蹲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建华也下来了,把绳子一圈圈收好。“怎么样,刺激吧?”</p><p class="ql-block"> 我说不出话,只点头。若干年后,领导意思到安全问题。后来就在二楼中间会议室平台外立了一根旗杆。五星红旗正好好地挂在上面。大概是哪年新装的吧,我想。从那以后不用再爬屋顶了。</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后我还会梦见那个早上。梦见青灰色的琉璃瓦在脚下滑开,梦见自己悬在半空,手怎么也抓不住东西,下面是无底的空。醒来总是后背一层冷汗。</p><p class="ql-block"> 而那两个偷计算机的人,至今也不知道是谁。他们用了我们的旗绳,就像用了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绳子。他们不知道那根绳子每天早晨都升起一面旗,不知道我们在五楼机房里写程序写到半夜时,抬头就能看见旗杆顶上的那颗星在路灯下反光。</p><p class="ql-block"> 他们大概也不会知道,那台ASM便携机里存着的程序,是给各队的篮球技术统计而编的。</p><p class="ql-block">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桌上的纸页。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根新旗杆上的国旗正猎猎地飘。阳光照在红旗上,红得透亮。我想起建华在屋顶上系绳子的样子,手那么稳,连晃都没晃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