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寮旧事：1992年我在江西瑞金守菇半年（纪实散文）

张志刚

隆冬十月空谷仓，做臼麻糍离浙江，钻入深山种香蕈，春返故乡种田忙。

这首代代相传的民谣，是旧时龙泉、庆元、景宁三县菇民的人生写照。1992年十月，二十出头的我，循着祖辈的足迹，拜别家中父母，“出门”远赴江西瑞金，给人看管香菇。彼时一月一百五十元工钱，在当年已是可观收入，代价却是整整六个月独居深山，饱尝山野苦寒。

一路辗转，先到县城转车，囊中羞涩，街边烧饼只敢远远看上一眼，再经福建浦城，几番换乘才抵瑞金。离乡越远，心里越牵挂家中二老，前路深山未知，满心忐忑。

抵达武阳后，再弃车徒步进山，越往深处走，人烟越发稀少，只有山鸟啼鸣、远村犬吠相伴。中途路过同乡菇民的菇寮，老友见我年轻，连连劝我守菇太苦，怕我熬不住。

往年落脚的菇寮早已塌毁，当晚只能搭简易草棚栖身。躺在泥地上，透过树梢望着满天星斗，第一次独自在深山过夜，委屈涌上心头，差点落下泪来。

深山菇寮自有一套独有的规矩与行话，当地人叫“山寮白”，是菇民专属暗语。猪肉称作“畏老”，每月初一、十五才能吃上一餐；吃饭叫“呼舔”，每逢祭拜山神、菇神吴三公，全员静默行礼，等寮头一声令下方能动筷；睡觉叫“横”，入夜点一盏煤油灯，昏暗微光里，众人早早歇息。

每日清晨，我们都要在寮前空地练香菇功夫，这是吴三公传下的本事，用来抵御野兽、防范偷菇之人，也是当年外省人敬畏浙南菇民的缘由。

闲时便上山劈柴火，在菇木林间布设机关，防备野兽与窃贼，偶尔也有人不慎误踩，所幸无大碍。小狗小黄日日随我巡山，一次机关夹住山鼠（行话“陆松”），烤来便是难得的野味。

平静日子里藏着两段温柔。一封电报从老家传来，大哥要相亲，急需用钱。寮头劝我这笔钱借出难以收回，我却感念手足缘分，执意预支七百工钱寄回家里，帮兄长定下亲事。

平日里我们借住在山下白竹村东家，东家姑娘常上山寻我闲谈，彼此暗生好感。年少懵懂不知珍惜，返乡后她仍寄来书信，后来听闻她嫁回庆元，此生再未相逢，回想起来满是愧疚与祝愿。

守菇最难熬的，是防偷菇贼，数次遇险至今记忆犹新。一回夜里，小黄狂吠示警，我设下回马枪埋伏，顺利擒住惯偷；还有一次单人巡山撞见两名窃贼，奋力追赶，小腿被树枝划破流血，一人压住小偷直面对方同伙，多亏菇友及时赶到解围。

小偷所属珠坑村与白竹村素有隔阂，十几名村民持尖雨伞找上门，气氛剑拔弩张，我们手握木棒严阵以待。好在村长与民兵连长及时调解，才避免一场群架，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深山劳作从无休歇，刮风下雨、寒冬结冰都要巡山，常年淋雨受寒，左腿落下风湿，每逢阴雨天疼痛难忍。

大年三十本该团圆，寮头却说除夕夜小偷最爱出没，我只得孤身进山守夜，烧火堆取暖，柴刀敲打树干驱兽，整整一夜不曾合眼。

入山不到一周，我还被蛇咬伤（行话“草掰”），怕父母担忧，连忙写信报平安，好几次动了回家的念头，全靠家中书信鼓励，才咬牙坚持。

苦熬半载，终于等到菇民老话里期盼的时节——枫树抽芽，丈夫回家。三月开春辞别瑞金深山，半年风霜、惊吓、温情交织在心头，离开时五味杂陈。

时代更迭，九十年代起，木屑代料香菇慢慢普及，龙庆景菇民世代依靠的段木砍花种菇古法渐渐退出山野。当年遍布浙闽赣皖深山的菇寮，日渐荒芜，菇民民谣、山寮行话、香菇功夫，都成了渐行渐远的旧时光。

而我这半年瑞金守菇的经历，便是传统菇民最后的鲜活记忆，藏着一代人背井离乡讨生活的辛酸，也藏着山野间难得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