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上世纪60年代末,父亲工作的变故,让我们离开了伴随长大的部队大院。新家是铁路宿舍大院里的一套五楼单元——出门见楼梯,厨房门对着公用厕所,楼顶没有隔热层。母亲是知识分子,那个年代,知识分子是"臭老九"。位置和楼层好一点的房子,全分给了工人阶级。</p><p class="ql-block"> 也正是这场变故,让我从部队大院的优越感里跌出来,跌进了广州人的烟火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20px;">闻香</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家邻居小广东,是我弟弟的同学。小时候两人三天两头打架,不是他砸了弟弟的玻璃珠,就是弟弟撕了他的作业本。母亲只得拎着水果上门赔礼,一来二去,倒和小广东的父母熟络起来。</p><p class="ql-block"> 他们都是铁路工人,淳厚大气,说话不多,却事事做得敞亮。女人每天蒙蒙亮起身,先扫净门口,再在门角落点上一炷香。起初我以为她在拜神,有时也见她嘴唇翕动,用粤语默念着什么,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那炷香,是她从菜市场旁一家广东老铺买来的"平安香"。</p><p class="ql-block"> 烟一缕缕升上来,不疾不徐,在昏暗的楼道里弯了几弯,才散。我趴在五楼栏杆上往下看,香头那点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灭。忽然觉得,这楼道里的潮气和香气,比部队大院的口号声,更教人踏实。</p><p class="ql-block"> 潮气是回南天的墙,是公用厕所永远拧不干的水龙头,是五楼顶上漏下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雨。香气是另一种东西——它从门角落那一点红里漫出来,不声张,却把整条楼道拢住了。我后来才明白,那女人念的也不是神,是"平安香"里附的一张红纸,印着"家宅平安"四个字。她认不全,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给自己,念给出门挣命的丈夫,念给还在睡觉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我在那炷香里,第一次学会了另一种广州姿态——不是享受,是守着。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岭南人点香,是为了避邪防潮。那楼道里的潮气太重,香气是另一种呼吸,是把湿气里藏着的浊,一缕一缕地拔出来。</p><p class="ql-block"> 那女人点的"平安香",其实是广式合香里最寻常的一种。老铺里是把山苍子、沉香、檀香、藿香、龙脑几味香料按方子配了,打成粉,混入楠木粘粉,再一根一根地抻出来。晾干后,裹一张红纸,写上"家宅平安",便进了寻常人家的门。她不识香,却闻得那香的气味,能把潮气里闷着的浊,一寸一寸地散了。</p><p class="ql-block"> 那么多个早晨,闻了好多年平安香,直到自己也分得清,哪一缕是沉,哪一缕是檀。我喜欢香,从这时候开始。</p><p class="ql-block"> 后来接触了各种各样的香,但真正认识了广式合香,还是多年后忽然懂了:广式合香不是什么讲究,是广州人"守着"的一种方式。守着一间屋,守着一个人,守着日子慢慢过。沉香安神,檀香静心,龙脑驱潮——每一种香料,都是岭南湿热里长出的智慧。</p> <p class="ql-block">条件好了,老广州人香上供着关公 • 视其为保护神:门神、家宅平安的守护者,尤其岭南。也寓意着“守”</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5, 138, 0);">叹茶</b></p><p class="ql-block"> 那几年,哥哥还在工厂当工人,每个周日必陪师傅上茶楼。他的师傅是地地道道的广州人,叹茶一盅两件,这一盅两件,最早价格五元,十元,现在也就二十元。遇上老熟人,外加一瓶广东九江双蒸酒,也就十元左右。广州人喝茶不是象北方人大吃大喝满一桌,这个“叹”茶就体现在这一盅两件,物美价廉上。</p><p class="ql-block"> 他师傅上茶楼必带私杯,杯沿磕了口,有年头了。他不叫"斟酒",叫"啖两杯"。这双蒸酒温胃化湿,恰对岭南晨间的滞气。酒只三分,茶却七巡,酒落肚,茶醒神。老茶楼阿姐添水时见杯底有酒,便不冲,等他叩杯为号。</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随母亲和哥哥去茶楼,是母亲去拜谢哥哥的师傅。师傅给我们斟茶。我忙双手棒着茶杯说"唔该",他摆摆手,食指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哥哥在旁低声说:"学着。"我不懂,他便捉住我的手,指节弯曲,在桌沿叩了三下。那声响极轻,被茶楼的嘈杂一盖,几乎听不见。可他师傅听见了,抬眼看我,笑了笑,继续"啖"他的酒。</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叩指礼"。</p><p class="ql-block"> 说是乾隆下江南时,微服给随从斟茶。随从想跪谢又怕暴露身份,急中生智,以指叩桌,模拟跪叩之姿。这故事流传甚广,真假已不可考。但在广州茶楼里,这套礼仪至今沿用,且颇有讲究——晚辈向长辈,五指并拢叩桌,意为"五体投地";平辈之间,食指中指并拢,如双手抱拳作揖;长辈向晚辈,单指轻叩一下,便是点头认可。</p><p class="ql-block"> 不过,在广州人眼里,这些规矩早已褪去了等级色彩,变成一种自然而然的肢体语言。斟茶者不必开口说"唔该",受茶者也不用停下筷子,手指轻叩桌面,三下清脆的声响,便是"我收到了,谢谢你"的全部意思。</p><p class="ql-block"> 茶桌上,壶嘴不对人、斟茶不斟满、叩指谢茶,这些规矩共同构成了广州早茶里一套完整的"无声语言"——热闹的茶楼里,人声鼎沸,但真正的敬意,往往藏在最轻的动作里。</p><p class="ql-block">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学会了广州人"叹"早茶,把"礼"字融进一斟一叩里的生活哲学。这些知识不是书本上的,是茶楼里一壶一壶泡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行花街</b></p><p class="ql-block"> 中国之大,每个地方过年都有自己的去处。北方逛庙会,南方尤其是广州,年三十行花街是雷打不动的节目。对广州人来说,没有花街,就不算过年。</p><p class="ql-block"> 过年前,广州总有几条街两头一封,立起临时大牌坊,红彤彤的,喜气又热烈。所以说广州的花市,叫"花街"更贴切——不是一盆一盆端坐着卖,是整条街铺展开来,花挨着花,人挤着人,灯笼映着灯笼。年三十夜里,老广们不急着回家看春晚,一家老小穿新衣,从西湖路逛到教育路,再绕回北京路。手里不空着——剑兰、桃花、水仙,或者一盆金桔,枝上还要挂着利是封。</p><p class="ql-block"> 花街里有讲究。桃花要"旺",是"行桃花运";金桔是"吉",粤语里"桔"与"吉"同音;剑兰取"节节高",水仙则是"水中仙",清雅里透着富贵。老广州人买花,不全为看,是为"意头"。一盆花搬回家,是搬了一整年的念想回去。</p><p class="ql-block"> 广州花街,萌芽于唐代,成形于明清。诗人张籍曾写广州的冬天:"海花蛮草连冬有,行处无家不满园"。清代中叶,市中心一带已形成花市,数里长街,吐艳争芳,人潮涌涌。据说民国时,远处日本飞机轰炸,这边花市买花的人仍熙熙攘攘,该买的买,该逛的逛。民俗学者说,这传统甚至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南汉,十九世纪中叶正式形成"迎春花街",至今一百五十余年。</p><p class="ql-block"> 2010年,"迎春花市"被列入广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p><p class="ql-block"> 打小,年三十吃完年夜饭行花街,是我最开心的事。一来,花街到年三十夜里十二点或年初一凌晨才收档——花农要赶在初一清道前把货甩完,所以年三十行花街,有一种乐趣叫"讨价还价"。二来,行花街藏着青春期的朦胧。男孩子女孩子相约着,穿着当年认为最时髦的衣服,举着精心选购的花束从花街上走过,像走秀的T台,惹来多少追随的眼光,回眸一笑,青春的气息四溢。行花街,是广州长大的孩子,一段难忘的回忆,伴随着成长的足迹。</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了儿子,每年除夕也带他去。他挤在人群里,鼻尖蹭过桃花枝,忽然回头说:"妈妈,这花香比平安香还浓。"我愣了愣,想起旧时五楼的栏杆,想起那炷在潮气里一明一灭的平安香。</p><p class="ql-block"> 只是这几年,花街淡了。疫情那年停了,后来虽恢复,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也许是少了鞭炮声,也许是少了人挤人的热气。但只要在中国过年,我仍每年去行花街。不是买一枝剑兰,而是一把十支,插进花瓶里,寓意十全十美、节节高。在门口点上一柱广式合香。三样事做完,才坐下"叹"第一口茶。</p><p class="ql-block"> 从一炷香开始,在一盅茶里醒神,最后落到满街的花上。香是守着,茶是叹着,花是行着的——三种姿态,都是广州人过日子的章法。</p> <p class="ql-block">原创:佳妮</p><p class="ql-block"> 修改于2026年6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