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亞半島漫遊從里斯本到安達魯西亞（二）：一段陽光、海洋與歷史交織的旅程

北国紫丁

第一部：葡萄牙

第二章：貝倫區的海風與帝國記憶

第二天，里斯本迎來了晴朗而溫和的天氣。氣溫最高約攝氏29度（華氏84度），最低約16度（華氏61度），陽光依舊明亮，卻少了幾分昨日的灼熱，多了些適合漫步的舒適感。

貝倫區（Belém），是這一天的主要目的地。

為了行程便利，我們購買了一張24小時通用交通票。在里斯本，這樣的票卡幾乎是旅行者最實用的選擇之一，可以自由搭乘電車、巴士與地鐵。從下榻的旅店出發前往貝倫區，大約需要45分鐘車程。清晨的城市尚未完全醒來，街道上的行人不多，電車緩緩穿行於城市之間，窗外的里斯本像一幅逐漸展開的畫卷，安靜而從容。

途中經過著名的熱羅尼姆修道院(Jerónimos Monastery），但我們選擇暫時略過——因為這座建築將作為明天的重點內容仔細參觀。於是，行程的第一站，直接前往海岸邊的大發現紀念碑（Padrão dos Descobrimentos）。

這座紀念碑以一艘巨大的帆船造型矗立在特茹河畔，仿佛一艘永不靠岸的航船，正準備再次駛向未知的大洋。它並非單純的雕塑，而是一座象徵葡萄牙“大航海時代”的歷史宣言。

最初的紀念碑建於1940年，為紀念葡萄牙在“發現時代”中的輝煌歷史，後於1960年正式以永久性石材結構重建，以紀念航海王恩里克王子（Henry the Navigator）逝世500週年。

紀念碑的核心人物，正是站在船首、手持模型船的亨利王子（Henry ）。他被視為葡萄牙航海時代的奠基者，推動了15世紀以來的航海探索，為葡萄牙開啟了通往非洲、亞洲與美洲的航路。

在他身後兩側共有三十二位歷史人物雕像，他們構成了一條“歷史之舟”的船員隊列——包括航海家、探險者、地圖繪製者、詩人、傳教士與王室人物。其中不乏達伽馬（Vasco da Gama）、麥哲倫（Ferdinand Magellan）等改變世界地理認知的關鍵人物。有趣的是，在這33位人物中祇有一位女性，就是亨利王子的母親Philippa of Lancaster。

這些雕像並非隨意排列，而是象徵葡萄牙在全球擴張與交流中的不同角色。他們共同構成一種集體記憶：探索、征服、信仰與知識交織的時代洪流。

站在紀念碑前，視野開闊。特茹河緩緩流向大西洋，遠處橫跨河面的與河對岸的“基督王像”（Cristo Rei）在晨光中顯得遙遠而渺小。這種尺度上的對比，反而更加凸顯了葡萄牙在大航海時代所曾經抵達的世界廣度。

在大發現紀念碑與貝倫塔之間的河畔，展出一架造型古樸的雙翼水上飛機。它是「聖克魯斯號」（Santa Cruz）的複製模型。

1922年，葡萄牙飛行員薩卡杜拉．卡布拉爾(Artur de Sacadura Cabral） 與導航家加戈．庫蒂尼奧(Gago Coutinho) 駕駛這架飛機，成功完成由里斯本飛往巴西里約熱內盧的跨越南大西洋飛行，開創了航空導航史上的新紀元。它所代表的，不僅是一項飛行紀錄，更是葡萄牙民族探索未知世界精神的延續。

與發現者紀念碑相距不遠的，是另一個更為人們熟知的地標—貝倫塔（Torre de Belém）。這座建於16世紀初的防禦性塔樓，曾守護里斯本港口，是葡萄牙海權時代的重要象徵。如今，它靜靜矗立在河岸邊，白色石牆與海風交融，成為城市最具代表性的風景之一。

貝倫塔周圍綠樹成蔭，草地開闊，是當地居民與遊客休憩的公共空間。海風輕拂之下，整個區域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平和氣息。

貝倫塔守望著特茹河口，大發現紀念碑歌頌航海家的壯舉，而河畔的聖克魯斯號水上飛機，則像是一艘停泊在陸地上的「空中卡拉維爾帆船」。從揚起風帆橫渡未知海域，到駕駛飛機跨越浩瀚大洋，改變的只是交通工具，不變的是葡萄牙人探索世界的勇氣與夢想。

葡萄牙是蛋撻的發源地，之後葡萄牙人將蛋撻帶到了澳門，於是澳門蛋撻在亞洲聞名。來到葡萄牙，如果沒有品嚐正宗的葡式蛋撻，幾乎等同於錯過了旅行的一部分。於是我們順著人流，來到了傳說中的百年老店Pastéis de Belém。店外早已排起長隊，但節奏緩慢而有秩序，像是每個人都默認這段等待本身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當剛出爐的蛋撻送入口中，外皮酥脆而層次分明，內餡柔滑溫熱，甜度恰到好處。那一刻，等待的時間似乎被完全抹去，只剩下最直接的味覺滿足。

比鄰國家馬車博物館的廣場中央有一座曼努埃爾式（Manueline）裝飾風格的潔白的紀念柱。柱頂矗立著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Afonso de Albuquerque）的銅像，他是葡萄牙大航海時代最傑出的軍事與殖民統治者之一。

與發現新航路的航海家不同，阿爾布克爾克的功績在於將航海探索轉化為實際的海外勢力。他先後奪取果阿、荷姆茲與麻六甲等戰略據點，掌控印度洋的重要航道，為葡萄牙建立起橫跨歐亞的海上帝國，因此被後世稱為“葡萄牙東方帝國的締造者”。

下午的行程，轉向室內文化空間。

首先參觀的是國家馬車博物館（Museu Nacional dos Coches），這裡收藏了世界上最完整、最精緻的歷代馬車之一，主要來自16至19世紀的葡萄牙王室與歐洲貴族。

展廳中的馬車不僅是交通工具，更像是移動的藝術品。車身雕刻精細，金箔裝飾繁複，布料與徽章設計極盡奢華。它們所代表的，已不只是出行方式，而是一種權力、地位與審美的具象化。

這輛馬車出自18世紀的意大利。馬車的主題是葡萄牙帝國首都里斯本的加冕典禮。車尾的雕塑群像上方描繪了兩位手持花環的帶翼精靈。中央是里斯本女神像，她手持權杖端坐，頭戴象徵榮耀的冠冕，冠冕上分別站著一位手持號角的美名女神和一位手持花果角的豐饒女神。在她腳下，象徵布拉幹薩家族的帶翼龍。下方，兩位男性人物分別代表亞洲和非洲。

這是18世紀意大利製造的馬車。馬車的圖案以海洋的交會為主題，展現了葡萄牙歷史上重要的航海篇章。車尾中央，阿波羅歌頌葡萄牙人的豐功偉績，兩側分別是手持鮮花的春之女神和手持麥穗的夏之女神。在地球前面有兩位老人分別代表大西洋和印度洋，他們握手象徵葡萄牙人穿越好望角。

這些宗教用具車是專門用於在埃斯皮切爾角聖母遊行中運送聖母像的。這種遊行過去常常在里斯本周圍的幾個教區之間進行，每個教區都會保管這尊朝聖像一年。這種鍍金木製玻璃罩，也稱為“maquineta”，裡面有兩盞燈，還有一個帶尖頂的小底座，用來放置聖母像。

這是1895年葡萄牙第一輛上路的汽車。這是一輛四人座的潘哈特-勒瓦索爾（Panhart and Levassor）汽車，搭載一台1300cc的汽油發動機，雙缸V型發動機，每分鐘750轉時可輸出3馬力。變速箱有三個前進擋和一個倒擋。方向盤由舵柄控制，最高時速可達26公里。這輛車屬於第四代阿維萊斯伯爵豪爾赫·阿維萊斯·德·索薩·費奧（Jorge Avilez de Sousa Feio）。它產自法國。

十八世紀的歐洲還沒有報紙照片、電視和網路，國王出巡時最能展示國家財富與權威的方式，就是讓人們看見這些極盡奢華的馬車。

馬車不僅記錄了王室的生活，也映照出大航海時代之後葡萄牙最輝煌的一段歲月。那些來自遠方海洋的黃金、香料與財富，最終都化作了眼前這一件件流動的藝術品。

在眾多華麗的皇家馬車之中，最吸引我注意的反而是館內最古老的一輛。這是菲利普二世馬車，已有四百多年歷史，曾於1619年隨國王來到葡萄牙。它的外觀並不特別奢華，甚至顯得有些樸實，但正因如此，更讓人感受到早期馬車作為交通工具的原始樣貌。

站在這輛古老馬車前，不禁令人想像四百年前的國王與隨從，如何乘坐它穿行於歐洲各國之間。與館內後來那些金光閃耀、雕飾繁複的禮儀馬車相比，它更像是一位沉默的見證者，靜靜訴說著葡萄牙與西班牙共主時代的歷史往事。

博物舘二樓有不定期的畫展，雕塑展， 馬車微模型等。藝術家將葡萄牙歷代國王，王後用現代立體雕塑的形式創造出來，極具視覺衝擊力，帶給人以豐富的想像力，讓人驚歎不已。

離開馬車博物館後，我們前往相對低調卻極具歷史意義的阿茹達宮（Palácio Nacional da Ajuda）。

這座宮殿並不像其他歐洲皇宮那樣人潮湧動，反而保留著一種被時間封存的安靜。它曾是葡萄牙王室在19世紀的正式居所，也是最後一座真正使用中的王宮之一。

阿茹達宮是葡萄牙王室最後的皇宮。它的誕生與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有關：當時王宮被毀，國王因畏懼石造建築而遷居阿茹達山丘。經過數十年的興建與擴建，這座新古典主義宮殿終於在十九世紀成為王室正式居所。

與貝倫區那些歌頌航海與帝國功業的紀念建築不同，阿茹達宮展現的是王室生活的另一面。金碧輝煌的宴會廳、典雅華麗的起居室以及保存完好的皇家陳設，彷彿讓人走進十九世紀葡萄牙王室的日常世界。這裡不僅見證了王朝最後的榮光，也見證了1910年君主制度走向終結前的最後歲月。

阿茹達宮許多房間至今仍維持19世紀末的原貌，被認為是里斯本保存最完整的王室居所之一。最能讓人看到葡萄牙王室日常生活的地方。

宮內保留了：

王座廳

國宴廳

音樂廳

王后寢宮

皇家圖書室

當夜幕降臨，我們返回下榻的旅店，在酒店內用餐。當晚酒店特別安排的燈光秀為這一天畫下句點。光影在空間中緩慢流動，像是對白天海風與歷史記憶的一種柔和回應。

一天的旅程結束於安靜之中，而里斯本的海風，仍然停留在記憶深處。

謝謝閱讀！

敬請期待葡萄牙第三章，修道院的石頭史詩與辛特拉的山中童話。

文字：北國紫丁

攝影：北國紫丁， J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