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

那秋

时序一转，春风收尽最后一分绵软，人就跌进半夏里了。这时候不燥热，也说不上安静——晨光漫过屋檐，风带着草木气，阳光暖烘烘地洒下来，万物都慢悠悠地长着。

破晓那会儿，天光还是浅的。墨蓝褪成粉白，梧桐叶子层层叠叠，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片光斑。没有春日清冷，也不像盛夏灼人。露珠从叶尖滑进土里，鸟鸣轻轻浅浅的，人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好像也被光抚平了。常建写“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清风算得上半夏的礼物。白天变长了，暑气刚有点冒头，风就穿巷而来——青砖黛瓦上绕一圈，荷塘里打个漩，再从稻田上滚过去。裹着青草和栀子花的味道，不急不慢的。坐在院子里，风吹散头发，也吹散眉间那些烦心事。不必跑到深山，站窗边听叶子簌簌响就行了。苏轼说“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虽说的雨，意思差不多——天地给的清凉，总是忽然就来了。

午后日头也有些力道了。升到半空，透过树叶筛下来，光影晃悠着，明晃晃的。避开正午的闹市，找棵大树坐下。看荷叶亭亭，锦鲤游来游去；听蝉断断续续地叫；云在天上慢慢飘，爱什么形状就什么形状。很多人嫌夏天日头毒，忙着躲暑气，忙着赶时间，却忘了半夏的阳光向来有分寸——它养花、养果子，也容人偷个懒。白居易写“何以消烦暑，端坐一院中”，说白了，凉意是自己坐出来的。

四季轮着走，春有花秋有月，冬有雪夏有晴。半夏不是什么过渡，它自己就够了。春天没做完的事，不必揪着；秋天还远着，别提前担心。在半夏就好好过半夏——看晨光，吹清风，晒太阳。不用事事圆满，不用总是急匆匆的。

风来了就听风，光来了就看光。禅宗那句话说得好：“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心不装闲事，处处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