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已故父亲的一封信/赶马人/丙午年四月廿三

赶马人(为民)

【未定稿】

致已故父亲的一封信

父亲：
　　见信如面：只是这信，您再也读不到了。
　　昨晚又梦见您。您还是那样威严，坐在老宅的门磴上，背靠门枋上“读书永远子孙根”的下联，打着对河两岸都听得见的呵欠。手里拿着叶子烟管，熄了多久也不管，只是望着猴子岩发呆。我喊您，您回过头，笑了笑，笑得严肃，似乎是冷笑，我有些怕，冷冷地说："回来了？"醒来时，天已大亮，枕巾湿了。我忽地想起，您已经离开二十年了。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总想对您说却又不敢说出口，如今想说敢说，您却不能听我说话了！
　　父亲：您的儿子小时候超级顽皮，除偷窃、说流话、损坏庄稼，“无‘恶’不作”，父您也是“因材施教”——打！您秉持“不打不成人”的信条，篾板子是我的营养餐，从背得起“条子”起，差不多是“三天两挨打”，不过我也真反的有水平：Δ我爬上神龛端坐正中，叫团转的小伙伴跪拜；Δ我伙起人爬进酸枣湾岩洞翻甑子将地主何启慧之女哑巴姑婆的冷饭吃掉；Δ您给人家买的周堂鞭炮，我把大雷炮全部摘下燃放，让您交不了差；Δ我进大叔家牛栏，将牛索子提高拴起，让牛睡不下去；Δ我把新房子徐幺叔拿去学校野炊的筲箕甩到山王坳岩下，让他回家着打，他的父亲徐表公说我把徐幺叔伙坏了，从此，徐幺叔辍学了，成了终生文盲。我调皮的事太多，父亲您一旦发现或收到状告，挨打是必须的，有时，为了防止我逃跑，就用篾索吊着打，打得我撕心裂肺的叫喊，每一次都是我的“保护神”坎下大婶听到求救声，上坎来强行阻止，“大哥，你就是一个啊！”“一个，半个也要打！” 父亲：这不是儿子控诉您，你的儿子的确让您伤透了心！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儿子我着了恁多打，从来至今我都不恨您，如果没有您的打，真不晓得儿子会成为啥子样的人！或许，您的儿子真没有今天，更没有今天一大家子人！父亲，虽然您用强硬手段，多次丢掉我背小东小西上盐津读书的背兜，我始终没有屈服，每一次幺爹都为我放哨，在她掩护下，我走过环路，走上了通向盐津读书的石板路！所以，我永远感谢孩子们的幺爹！没有她，大概率会像徐ㄠ叔一样中断学业，成为文盲，我也就没有今天！不过，虽然您非常不情愿让我读书，您毕竟还是用磨玉小刀把换来的钱供我读完中师，终于脱农，这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那时，一直到今天儿子都觉得您凶，甚至凶得近乎残酷，但现在才认识到，您的凶中却藏着心疼，藏着恨铁不成钢的注脚。不是吗？那时，当我被人欺负，只要您站在一旁，一伙就散了；那时候我不懂，人是会老的，等我发现您佝偻着背走路吃力地喘气，发现您的眼光不再太杀人，发现您开始反复讲“我的银子多得很”时，我意识到，父亲您这尊凶神，不，您这尊正神真的要倒下了。
　　2006年， 您走的那天，豆沙关“7.22 ”地震后一天，暴热，我下课回屋，见家人亲戚围着气息奄奄的您始终闭不上眼睛，似在对我要说什么？我摸着您早已冰凉的手说，“伯伯！您是不是想仁娃咡哟？”话音刚落，眼睛一下就合上了，安祥地合上了，也永远地合上了。父亲，我知道，您历来重男轻女，幺爹才没有进过学校门，她现在都恨您！您的长孙女大易，您是不让上学的，“女伙，再读都是给人家盘！” 如果不是您儿子的脾气倔，违背您老的意志，从满两周岁那天起，就把她拉扯在身边，把读出书来，还不是一匹围腰帕就打发她一生！您对之之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轻描淡写，因为是女娃！您骨子里重男轻女，生前最疼爱、投放精力最多的是两个孙子仁娃和嘉兴娃！您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仁娃和嘉兴娃！您走时最想见的人还是仁娃和嘉兴娃！
　　父亲：母亲离去卌五年，您撒手廿年，我就真成了孤儿！如今，我已快到了当年您走时的年纪，也是需要有人赡养看护的人了。回首从 2020 到现在的5年里，我常生病住院，每一次住院。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我躺在病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很多时候禁不住泪流满面——如今，我又成了那年风前之灯您！
　　父亲：您虽然凶巴巴的，但您走后，我就少了一根精神支柱，却多了一双在天堂注视我的眼睛。我时常觉得，您并没有走远——
您在说春回家的路上；
您在春日的细雨里；
您在夏夜的凉风中；
您在秋落的黄叶上；
您在冬天的雪花里。
不，您就在我身边，一壁之隔。您在每一个我想起您的瞬间，似乎您又回阳重新活过来一次。
　　父亲：您的佳城拜台，儿子已装上雕花石栏干，您的串架房遗产，儿子已换盖琉璃瓦，修葺一新，作为您的儿孙们春节、清明、假日团聚和接待远近亲朋的场所。请您放心——您的儿媳、孙子、孙媳、孙女、孙婿个个优秀、孝顺，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您的孙辈会照顾好您名下已经跨进垂暮之年门槛的儿子、儿媳！您永远活在儿孙们心中，您刚直不阿、不屈好强的精神，将永远激励儿孙们为人.处世.持家.创业。而今，偶尔在人群中看到与您相似的背影，在街市里听到熟悉的乡音，在老宅整理旧物时，我会神思恍惚，还是会想：如果您还健在，儿子陪您喝喝小酒，那该有多好！可是时光不会倒流，树欲静，风不止，子欲孝，父不在，您永远不会回来了！
　　唉！我多想回到小时候，再挨您的篾板子！
　　父亲：祝你天堂无恙！
　　纸短情长，不舍依依。

此致

　　永远怀念您的儿子 敬上
　　岁庐丙午年四月廿三日

赶马人和他的儿女

全家福(因事缺席三人)

老宅寄形庐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