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影艾香里的诗魂

杜建林

<p class="ql-block">  晨风从柳溪山谷涌上来,带着青草与露水的清甜。我骑着电动摩托驰行在康前公路上,二十多里的路程在哼唱《我爱你中国》的旋律中倏忽而过。车筐里雄黄与艾草的气味缠绕升腾,油斜饼用食品袋装着,还冒着温热。农历五月初五的吕梁山,天蓝得仿佛能滴下水来。</p> <p class="ql-block">  柳溪寺临峰塔下,早已人影绰绰。千年古寺静默伫立,宋代扩建的飞檐挑着几缕淡云,唐代的基石上苔痕斑驳。塔前的空地渐渐热闹起来:有人从车上卸下西瓜、粽子,有人悬挂起彩色灯笼,摄影师调试着镜头,小学生弯腰捡拾草丛里的碎屑。刘全保先生捧出那面乾隆五年的云牌时,阳光恰好掠过牌面,铸铁深处仿佛传来二百八十年前的梵音。大家手腕系着五色线,胸佩香包,耳挂艾草,额间一抹雄黄酒的明黄,在古塔的灰影里格外鲜活。</p> <p class="ql-block">  下午三时,云牌敲响。那声音不是清越的,而是沉钝的,像从地脉深处缓缓浮上来。第一声余韵未散,第二声又起,铁质的震荡一圈圈漾开,惊飞了塔檐歇息的小鸟。祭祀开始了。我们列队立在古寺侧、古塔前,香烟袅袅升起,在山间的翠柏间穿过。当祭文念到尾声时,有的人额上的雄黄酒痕被汗水濡湿,蜿蜒如楚地的江河。三鞠躬时,塔影正好投在我们躬下的脊背上,像一个古老的加冕。</p> <p class="ql-block">  《九歌·国殇》的诵读声荡开。“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吕梁山的方言与楚地的韵律竟在此处奇妙交融。一个小女孩站在队伍前排,她系五色线的手腕举着诗稿,声音清亮如溪。风过处,树叶作响,像在和着两千多年前的节拍。我忽然想起临峰塔的传说:那位留在寺中修行的公主,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午后,隔着重重山峦,以吟诵寄托对楚地诗魂的追慕?</p> <p class="ql-block">  当原创诗篇诵读时,天光开始西斜。十四首现代诗、十首古诗、七篇散文,从会员们微颤的唇间流出。有人写汨罗江的浪,有人写柳溪寺的钟,有人将粽子的纯香与《离骚》的兰草并置。轮到我朗读《五月五渡江》了。站在古塔的阴影里,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下去,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在千年的空气里找到回音。</p> <p class="ql-block">  夕阳来时,塔身被镀成暖金。陈颖灵教授创作的《魂兮归来----丙午端午祭屈原》作为压轴,由五位会员分诵。赵月琴的声音高亢如号角,高晓岚的低沉似暮鼓,白海峰如溪流,李子浪若松涛,最后陈教授自己收尾时,那声音竟像是从古塔内部渗出来的。当“魂兮归来”的呼声在山谷间回荡,我看见所有戴五色线的手都微微抬起了——不是鼓掌,而是一种无意识的托举,仿佛真的在承接着什么。</p> <p class="ql-block">  收拾现场时,大家沉默了许多。小学生依然在捡拾最后的纸屑,有人用扫帚细细拂去通道的尘土。晚餐后,我骑车回家时,夕阳正好卡在两山之间,把回程的路照得通明。</p> <p class="ql-block">  临峰塔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山脊上一个模糊的墨点。但那些声音还在:云盘的钝响,《九歌》的清音,原创诗篇里各色各样的心跳。它们混着五色线的丝光、雄黄酒的辛辣、艾草的苦涩,在我电动摩托的嗡嗡声里,谱成一支奇异的和弦。</p> <p class="ql-block">  问道汨罗,我们奔赴的何尝不是自心那条长河?守正致远,古塔千年不倒,无非因为每一代人都往根基里添了自己的一捧土。今夜,临峰塔会照常亮起灯,而柳溪寺的钟,想必又要为这些离去的背影,轻轻一叹了。</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1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