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时候,父亲是一座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座山很高,高到我只能仰望。每天傍晚,我趴在窗台上,看邻居家的叔叔牵着孩子的手回家,听他们一路的笑声。而我的父亲,总是在深夜才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疲惫和烟味。我假装睡着了,等他轻轻走到床边,替我掖好被角。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碰在我脸上却格外轻柔。我闭着眼,感受那短暂的温度,心里默念:明天,明天一定要跟他说说话。可第二天醒来,他已经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从来不会说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少年时,我开始恨那座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别的孩子有父亲教骑自行车,有父亲参加家长会,有父亲在运动会终点等着拥抱。而我什么都没有。渐渐地,我不再期待了。我把他的沉默当作冷漠,把他的缺席当作不在乎。我开始变得叛逆,用摔门、逃课、顶撞来报复这座山的无情。有一次,他难得在家,我故意当着同学的面叫他的外号——肉糍粑。他没有生气,只是转身走进厨房,默默切菜。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原来山也会矮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青年时,我离开了那座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独自在城市里摸爬滚打,感受着欺骗、被拒和剥削。我咬着牙扛下所有,从不向家里诉苦。我以为自己终于长大了,不再需要那座山了。直到那妈妈临终前,我看到父亲的白发,看到他泪眼婆娑时微微颤抖的手。我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我——那些深夜归来的疲惫,那些沉默寡言的守护,那些粗糙手掌里的温度,都是他翻山越岭的爱。只是那时我不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我也成了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到中年,镜子里的自己也两鬓斑白,眼里透露着岁月的无奈。如今我看着瘦弱的父亲,搀扶着他走过长廊时,才发现他已经比我矮了一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极了当年蹒跚学步的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不会说。他用一生的沉默,为我筑起了一座山。而我现在,正在翻越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眼含热泪——我终于翻过了那座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的那边,是另一个父亲。他会偷偷把我儿时的照片夹在钱包里,会在喝醉时念叨我的乳名,会在电话里叮嘱我“别太累”。而我,终于学会了在他面前卸下盔甲,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喊一声:“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山一直都在。只是我们花了半辈子,才学会如何去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