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武陵源（杨家界）游记

香巴拉

乌龙寨访古，天波府观云，感慨人生：谁的脚下没有一条难走的路呢？只是他们的路，看得见罢了。

5月8日清晨，天色阴郁，山间雾气未散。我独自驾车从市区出发，前往心念已久的杨家界。

一路柏油路面平整，行车极少，十分顺畅。窗外的山林在阴翳天光下愈发苍翠欲滴，偶有鸟雀掠窗而过，令人心旷神怡。约莫一个时辰，上午八点，我便准时抵达景区门口。

因到访甚早，景区游人寥寥。停妥车辆，正欲搭乘环保车前往索道下站，却得知需候足人数方能发车，不知几时凑齐。

我向司机打听步行距离，答曰进山约两公里，徒步需半小时左右。正踌躇间，偶遇一位景区内的民宿老板娘，她热心告知：本地村民的房屋就在景区深处，入住即可免费停车，只要不踏出景区大门，住多久都不受限。

我加了她的微信，因已预订市区住宿，无法改投她家，便与她商议，付了二十元费用，由她代为将车开进景区，直达索道下站停车场。如此既免去漫长等待，又省却徒步劳顿，可谓一举两得。

驱车入园不过短短数分钟，便停靠在索道旁的停车场。我购得半价单程上山索道票，轻松登顶。

第一次踏上杨家界的土地，我仔细端详路旁的景区导览图，一位抬轿的老师傅热忱指点：乌龙寨与天波府乃杨家界核心之精华，不可不游。他说乌龙寨地势奇险，自古为土匪盘踞之处，风光壮阔绝伦。我当即定下第一站。

经不住老师傅再三劝说，我索性坐上竹轿，体验一回旧时山寨的别样风情。两位轿夫抬着人和轿子，总重足有两百余斤。

山路湿滑，石阶窄仄，轿夫每一步都像在刀刃上找平衡。我瞥见前面那位轿夫的后背，汗水顺着脊沟浸透了褪色的褐色布衫；后面那位喘着粗气，每抬一次脚，膝盖都微微打颤，小腿肌肉绷得如老树根一般。

可他们脚下却分毫不乱，落步稳、换步快，仿佛早已把这条险道刻进了骨头里。我端坐轿中，内心五味杂陈——一面是悬崖峭壁、深不见底，生怕稍有闪失；一面看着轿夫如此辛劳，心中满是不忍。转而一想，游客乘轿，正是他们赖以养家的主要生计，将心比心，方才渐渐释然，安然领受这份独特的山中礼遇。

约莫半小时光景，抵达乌龙寨入口。一座古朴寨门赫然矗立，原木为柱，岩石垒基，茅草覆顶，左临千仞绝壁，右倚万丈深谷，雄踞于山垭之间。门楣上“乌龙寨”三个繁体大字，笔力苍劲，气韵沉雄。

步入寨门，唯有一条蜿蜒狭窄的石径向上盘伸。第一道险关名为“一步难行”——路面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贴壁而过，昔日此处必须紧抓岩缝、紧靠石壁才能勉强转身，如今景区拓宽了路面，加装了坚固护栏，已安全许多。

再往前是第二关“谁能不低头”，一方巨石横空压顶，一侧深渊一侧绝壁，缝隙不足一米，无论高矮，人人都得弯腰低头、匍匐穿行。

最后一关“一夫关”，百米陡坡近乎直立，两侧岩壁间距仅五六十厘米，只能侧身收腹，手脚并用慢慢攀爬。地势之险，当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闯过三关，在半山亭与啸风亭小憩。与景区工作人员闲谈，方知此处确曾盘踞过土匪，但旧寨房屋早已拆除，只留存几座古亭供人怀想。如今山间修建了多处观景台，还有干净整洁的卫生间，游览设施颇为周全。

登上山顶，地势豁然开朗，四周皆是悬崖深谷，想必便是当年山寨的驻地了。

不远处，一座独立孤峰从深谷中拔地而起，与乌龙寨由一座悬索吊桥相连。桥头巨木门楼上书“天波府”三字。我踏过晃晃悠悠的索桥，才发现天波府并无府邸或山寨，而是一处视野无垠的天然观景台。

立于其上，极目远眺，远山如黛，沟壑纵横，奇峰怪石参差林立，如剑如戟，如屏如障；石林整齐排列，若千军列阵，气势磅礴，蔚为大观。

很多人因电视剧《乌龙山剿匪记》慕名而来，实则乌龙寨与该剧并无关联。本是探寻旧日匪踪，却意外邂逅了张家界最顶级的山水魂魄，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逛罢乌龙寨与天波府，已是上午十一时，天空飘起濛濛细雨。下一目标是“一步登天”，往返需两个小时。雨势渐密，想着雨中视线朦胧，恐难尽览胜景，便决意放弃，徒步下山。

路标指示下山约需一小时，我且行且赏，细雨润湿了青石阶，山间云雾缭绕，如纱如幔，别有一番空濛韵味。中午十二时十分，安然下至山脚，全程用时一小时又十分钟，不紧不慢，恰如其分。

半日匆匆，阴晴雨雾，俱成滋味。

回望此行——穿天险古寨，过三关而心旌摇荡；立天波府顶，望群峰而胸襟大开。虽与“一步登天”失之交臂，但此行已得杨家界之魂魄，足矣。

更难忘那两位轿夫。他们肩上扛的不止是我这一百多斤，更是一家老小的口粮、孩子的学费、父母的药钱。我暗暗想，如果生活过得去，谁愿意在这险峻山崖上拿命挣这份辛苦钱？

下山时我再次路过乌龙寨入口，远远便看见他们还在那儿蹲守着，眼巴巴望着山路尽头。见了我，两人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老板，逛完啦？我们专门在这儿等您呢，再坐一程下山吧？”我愣了一下——明知是客套话，可那份热切是实实在在的。

我摆手说不再坐了，他们也不纠缠，只是笑着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又迅速恢复平静，重新坐回石阶上，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今天游人稀少，不知他们等了一上午，到底做了几趟生意。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们片刻。那条我嫌难爬的陡峭石阶，他们每天要踩上十几遍，晴天雨雪，从不间断。于我是片刻的惊险体验，于他们却是日复一日的生活本身。

他们和这条山路早已长在了一起——山路养着他们，他们也养着山路。谁的脚下没有一条难走的路呢？只是他们的路，看得见罢了。

千人千样苦，没人苦相同。即使再苦，路总归要走下去，这就是人生。他们如此，我亦如此。相信每个负重前行的人，都不会一辈子这样，总会有好的归宿和结局。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再来，补上那未登的“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