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端午：到凤冈玛瑙山抓黄鳝记

李木子创作工作室

作者：李木子（原创）

昨日是端午，我与小儿一早驱车往黔北凤冈玛瑙山去。山路蜿蜒，晨雾未散，车窗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倒映着山影，竟显出几分青翠来。

小儿在车中颇不安分，时时问："到了么？"我只得支吾应着。他今年十六岁，向来少出城，此番听说要下田捉黄鳝，便兴奋得前夜不曾好睡。我想，城里的孩子，大约只知端午吃粽子，赛龙舟，至于"端午三黄"——黄鱼、黄鳝、黄酒，怕是闻所未闻了。

车至山脚，雾气已薄。田间早有农人劳作，见我们停车，便有几个围拢来。其中一老者，面色黝黑，皱纹间夹些泥土，自称姓王，愿引我们下田。我道了谢，他便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黄鳝这东西，端午前后最肥。"老王一面走，一面说，"这时候吃，补得很。"

小儿问："为什么端午的黄鳝最好？"

老王被问住了，支吾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总是有道理的。"

老王被问住了，支吾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总是有道理的。"

我想，这道理其实简单。端午时节，气温升高，水中生物活跃，黄鳝经过冬春的蛰伏，此时最为肥美。古人不知生态学，却从经验中得了真知，便以"端午黄鳝"名之，流传至今。而今人虽知科学，反倒将这等常识忘却了。

下到田里，泥水没至小腿。老王教我们辨认黄鳝洞——水田边沿，泥壁上若有一圆孔，边缘光滑，多半便是了。他将食指伸入洞中，轻轻搅动，忽然"哎哟"一声，抽出手来，指上已缠着一条黄褐色的东西，扭动如蛇。

"这就是了！"老王得意道。

小儿初时害怕，躲在后面，后来见那黄鳝虽扭得凶，却伤不得人，便也跃跃欲试。我由着他去试，自己站在一旁看。田里的水被搅得浑浊，倒映不出完整的影子，只有支离破碎的天光云影，和几个弯腰的人形。

老王手法娴熟，不多时便捉了半篓。小儿也终于捉到一条，欢喜得大叫。那黄鳝在他手中拼命挣扎，滑溜溜的身子几次险些脱手，最后还是老王帮忙，才放入篓中。

"从前啊，这田里黄鳝多得很。"老王抹了把汗，"现在少了，农药用得多，黄鳝活不成。"

我问他如今收成如何。他摇摇头："够自家吃罢了，卖不上价。"又说村里年轻人都进城了，留下些老弱守着田地。"我儿子在广东打工，说厂里包吃住，一个月能挣三千多。比种田强。"

正说着，小儿忽然惊呼一声。原来他踩到一处软泥，陷了进去，泥水直漫到大腿。老王赶忙过去，将他拔萝卜似的拔出来。小儿惊魂未定，却还紧紧抓着装黄鳝的篓子。

"城里娃，不惯这个。"老王笑道，"我孙子也是，回村来连田埂都不敢走，怕摔着。"

日头渐高，我们收获颇丰，便上了田埂。老王邀我们去他家吃饭，说让他老婆用新捉的黄鳝做几道菜。我本欲推辞，见小儿一脸期待，便应了。

老王家是寻常农舍，砖墙瓦顶，门前晒着新收的油菜籽。他老婆是个瘦小妇人，手脚却极利落，接过黄鳝便去厨房忙活。我们坐在堂屋里喝茶，墙上挂着泛黄的奖状，是老王孙子得的"三好学生"。

不多时，菜上来了。一盘韭菜炒黄鳝，一盆黄鳝炖豆腐，还有自家包的粽子。黄鳝肉果然肥嫩，与韭菜同炒，鲜美异常。小儿起初不敢下筷，尝了一口后，却停不下来了。

"好吃么？"老王问。

"好吃！"小儿嘴里塞满食物，含糊应道。

老王笑了："城里买的黄鳝，哪有这个鲜。都是养殖的，喂饲料长大，味道差远了。"

我问他为何不养殖黄鳝。他摇头："本钱大，风险高。我们老农民，折腾不起。"

饭后，我执意要给钱，老王推辞再三才收下。临别时，他送我们到车前，忽然说："明年端午还来不？"

小儿抢着说："来！"

老王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我留着田里的黄鳝，等你们。"

归途中，小儿在车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装黄鳝的篓子。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想起老王的话。不知明年此时，那田里是否还有黄鳝，老王是否还在田间劳作。现代农业步步紧逼，这些传统的物事，正一点点消失，如同退潮时的浪花，终究要归于大海。

到家已是傍晚。妻子见了黄鳝，颇为惊喜，说要好好烹制。小儿醒来，迫不及待地向她讲述捉黄鳝的经过，眉飞色舞。我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灯火，忽然很想喝一杯雄黄酒。

端午一黄之黄鳝，终究不只是盘中餐，更是一段正在消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