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荷香

落叶知秋

<p class="ql-block">  夏日赏荷是对季节的期许,更是让人格外开心的时光。然而今年夏季有些反常,仲夏时节暴雨不断,一连十几日,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没日没夜地往外倒水。新闻里说,这是几十年未遇的持续性强降水,观赏荷花的盛事也一拖再拖。我坐在窗前,看着阳台外那些花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心里便惦记起流花湖西南角那片荷塘来——那样大的风雨,那些娇嫩的荷花,怕是要被摧折尽净了吧?</p><p class="ql-block"> 真是心有所想天有所赐。今日临近黄昏,雨突然停了,夕阳还若隐若现地探出脸来。我再也按捺不住,急迫地奔向地铁站,奔向流花湖公园。地铁11号线在城市的腹地穿行,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痕,将外面的世界涂抹成一片流动的混沌。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车门,数着站名,只觉得每一站的停顿都格外漫长。流花湖站终于到了,我几乎是冲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雨后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湿润而清甜。出得站来,天地豁然开朗。连日暴雨将流花湖洗得格外清亮,湖水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碧色,像是哪位画师把整盒的翡翠都研碎了,调进了这湖水里。对岸那座被老广州人唤作“白宫”的建筑,通体洁白,倒映在碧水中,影子被微风揉碎又聚拢,明明灭灭的,竟有些梦幻般的意味。湖边那些高大蓊郁的树木,经过雨水的冲刷,绿得愈发沉郁,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夕阳斜照下闪着油亮的光。而西边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落日将最后的光铺洒出来,天光云影落在湖面上,把一整片湖水都染成了暖调的橘金色,与远处的碧色交融在一起,斑斓得叫人移不开眼。</p> <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流花湖了。我慢慢沿着湖岸走,心里浮起许多旧事。这公园紧邻着老广交会的旧址,离广州老火车站也很近。想当年,这里该是何等热闹的去处。而最让我念想的,是西苑里那株橡树——伊丽莎白女王1986年访华时亲手植下的。一转眼,竟40年过去了,树该长得亭亭如盖了吧。这偌大一个公园,承载了多少宏大的故事,见证了怎样的时代流转;可它偏又这样安静,这样家常地守着城里人的一份闲暇与清梦。而我独独偏爱来此处赏荷,或许正是因为这一份“大”与“小”的交融——它的历史再波澜壮阔,荷花只在自己的时节里不惊不扰地开落;而我这个赏花人,也只需沉浸在眼前的叶与花中,便自觉拥有了一整个丰盈的宇宙。</p> <p class="ql-block">  终于走到了公园的西南角。这里的荷塘不大,隐在一片浓荫之后,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塘边的紫薇开得正盛,一簇簇紫红色的花球坠在枝头,它们心高气傲热热闹闹,像是要与塘里的荷花比一比谁更明艳似的。其实紫薇哪里知道,荷花从来不与它类争高比宠,正如老子所言---“唯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绕过张扬的紫薇林木,走近低调的荷塘观看,心里随之一动——雨后的荷池清亮得像一面刚拭过的古镜,水面澄澈,倒映着天光与树影。连日风雨虽吹折了一些枝叶,但存留的荷叶反倒更显生机,一片片挨挨挤挤地铺着、连着,绿得那样饱满,那样沉静,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雨水都喝足了,才酿出这般鲜润欲滴的碧色来。荷花的确比平日少了许多,却并未全然凋零。它们零零星星地散落在翠绿的叶丛间,有的躲在阔大的荷叶后面,只露出一角粉白;有的半隐在暮色与水面之间,影影绰绰的,像画师兴之所至时随意点的几笔。你看时它在那里,目光稍一游移,它便仿佛融进了碧波里,待到凝神再寻,又从那一片翠色中幽幽地浮出几分绰约来。正是这种若隐若现、欲说还休的姿态,让这些劫余的荷在满池勃勃的绿意中愈发显得卓尔不群——不争,不喧,只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小片水面上,清清淡淡地立着,立出一种孤独的、高傲的美。</p> <p class="ql-block">  薄暮像一层青烟,从水面袅袅地升起来。天色慢慢暗下去了,湖边的灯光次第亮了。那些灯光被树影筛过,落在水面上,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碎金,随着涟漪轻轻地晃。夏夜的风终于来了,软软的,凉凉的,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叶子摩擦的沙沙声响。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了,隔着薄薄的云层,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月光下的荷塘与白日里全然不同,所有的颜色都被调和成深浅不一的墨色,叶与花都失了分明的轮廓,只剩下写意般的影影绰绰。青蛙开始在塘边的草丛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起来,起初是试探似的,“呱——呱——”,渐渐便连成一片,像是在合奏一支没有谱子的夜曲。</p><p class="ql-block"> 而就在这朦胧的夜色里,在这断续的蛙鸣中,那一缕荷香悄然而至。起初我几乎没有察觉。那香味太淡了,淡得像是自己的错觉。可它确实在那里——若有若无地,丝丝缕缕地,从荷塘中央弥散开来。它不是玫瑰那种浓烈的、进攻性的香,也不是茉莉那种清甜的、活泼泼的香。这荷香是幽远的,沁凉的,带着水气的湿润,又有一点点莲心的清苦在里头。夜色中的荷花,我看不真切它们的模样了,但这一缕香却让它们在我心里愈发清晰起来。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便顺着鼻腔一路沉下去,凉凉地沁在心口上。</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古人写荷,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写“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年少时读这些句子,只觉得是陈词滥调;此刻站在这夏夜的荷塘边,才真正懂得那字字句句的分量。原来荷花的高洁,不只在它盛放时的明艳,更在这风雨过后的从容;不只在它阳光下夺目的颜色,更在这暗夜里不动声色的芬芳。它不向你索取什么,也不炫耀什么,它只是按着自己的时序,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可你一旦静下心来靠近它,那一缕幽香便仿佛有了魂魄,轻轻地、执拗地走进你的记忆里,再也抹不去。</p> <p class="ql-block">  我在塘边的石凳上坐了许久。蛙鸣渐渐低了下去,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清辉如水,薄薄地洒在荷塘上。那一缕香始终若有若无地伴着我,像是这夜色本身的一个温柔的呼吸。该回去了,我心里知道。可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却有千钧之重。回头再看一眼——那些星星点点的荷在朦胧的月光里影影绰绰,像是水墨画上不经意晕开的几笔淡痕,又像是这沉沉夜色里不肯熄灭的几盏小小的灯。</p><p class="ql-block"> 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望。流花湖在夜色里静默着,湖面泛着微光,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墨玉。那荷香隔着这么远,自然是闻不到了,可奇怪的是,我却觉得它还在——不是消散在风里,而是留在了我的衣袖上、我的头发间、我的呼吸里,须臾不曾离去。</p><p class="ql-block"> 下次再来吧。等天晴得久一些,等新的花苞再长出来。或者,就这样带着雨后的清润与残损的景致也好——世间哪有那么多完满的事呢。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从身后追来,温柔地推着我向前走。地铁站明亮的光在远处等着我,可我走得很慢,很慢,仿佛走得慢一些,便能将这夏夜荷塘里的那一缕清芬,多留住一会儿。心中没有遗憾,只有满满的宁静,和一点淡淡的、关于归来的期许。我知道,这个夏天,我还会再来。</p> <p class="ql-block">(部分照片采自网络,特此致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