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特别不愿看病房里的白炽灯,总是亮得太早。不到六点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走廊尽头碾过来,轮子摩擦地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硬生生的把夜划开,人们象树上苏醒的知了吱吱的开始了群奏。我睁开眼,先看见天花板上那输液架上摇晃的标签,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一串陌生的数字。窗外的天还是铅灰色的,可我已经习惯在这个时刻醒来,比闹钟更准,比噩梦更准。</p><p class="ql-block"> 第十五次治疗结束了,医嘱像一张新铺开的地图。抽血,CT,核磁,心动,心电……。每一个检查室都像一节车厢,载着我驶向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终点。抽血的小姑娘技术很好,针尖刺入肘窝的瞬间,只感到一丝凉意。血液沿着管子流进真空采血管,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我数着管子,一,二,三,四……想起小时候村里杀年猪,也用这样的管子接血,灌血肠。那时觉得热闹,现在只觉得冷。</p><p class="ql-block"> 部分结果很快出来了,癌胚抗原还是不合格。比三个月前下降了一些,但那点下降就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很快就干了。维持在上次复查的水平。这个词组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合格的线是一道门槛,我在这边,及格在那边,中间隔着三个月的时间,和数不清的检查、用药、呕吐、脱发。</p><p class="ql-block"> 夜里是最难熬的。白天我可以笑,可以对所有人说"勿念,我还好",在走廊里遇见病友时互相拍拍肩膀说"加油"。可到了晚上,当所有的灯一盏盏灭掉,当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画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缩在被子里,咬着枕巾,眼泪流进耳朵里,凉凉的。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确诊那天的错愕,想儿子第一次喊爸爸时含糊的发音,想妻子呆笨的努力的为我做饭的样子,想百岁老妈呢喃着叫着我的名字。这些画面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是放大镜底下烧灼的纸,边缘卷曲,中心发黑。</p><p class="ql-block"> 网上总说"学会接受"。可接受什么呢?接受生命比预期短?接受来不及看着儿子上大学?接受那些计划好的旅行?未写完的文字?约好的饭局?此时这些都变成一句"以后再说吧"?说这些话的人大概没有在凌晨三点疼醒过,没有领教过一夜无发,没有在镜子里看过自己一天天塌下去的脸。在生死面前,坦荡是最奢侈的形容词。我们都是揣着恐惧过河的人,只是有的人水性好一些,有的人已经被水呛得说不出话。但奇怪的是,天亮之后我又会笑。那个笑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就像烤串,架在火上滋滋冒烟的时候,撒一把辣椒面,呛得人流泪,可还是觉得香。我渐渐明白,幸福和痛苦从来不是此消彼长的对手,它们是同一根签子上串着的两块肉,挨得紧紧的,一起被火烤,一起沾上辣椒面。</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树此时被风吹的哗哗作响。我来时它还秃着,现在已变得凌乱。我站在这棵树下看着它们,一片一片叶子在烈日下相互簇拥着,偶有几片地落,不慌不忙,好像早就约好了时间。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也要像这些叶子一样,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该落的时候落,不挣扎,但也绝不假装不怕。</p><p class="ql-block"> 时间大概真的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它只是把那些无解的事情搁在一边,像把一封读不懂的信压在抽屉最底层。但某个深夜,当你翻找别的东西时,那封信又会掉出来,信封已经泛黄,字迹依然清晰。你打开它,发现那些疼痛和无奈还是原来的模样,一点都没变老。可我还是会在每个清晨按掉闹钟坐起来。还是会按医嘱去抽血、检查、等待结果。还是会笑着对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说"今天你不错"。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笑也是真的。它们都刻在灵魂里,像烤串上的辣椒面,辣得人皱眉,却也让人记住活着究竟是什么味道。</p><p class="ql-block"> 望着窗外的树,又落下一片叶子。我数着药片,一颗,两颗,三颗。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语音:"爸爸,今天是端午,你吃粽子了吗……。"我听了三遍,眼眶发热,可嘴角是翘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生死也许终究是不能坦然面对的。但至少此刻,在这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我还能走。走得慢一点,喘得厉害一点,可每一步都踏在地面上,实实在在的。辣椒面撒上去的时候,烟冒得再浓,也总有人愿意咬一口,烫得吸气,却不肯松嘴。</p><p class="ql-block"> 那就这样吧。天亮前哭一场,天亮了继续走。该做的检查一样不少,该等的判决耐心等。那些搁置在时间里的无奈,就让它们搁着。总有一天,它们会变成抽屉底层那封信,翻出来时,字迹模糊,但墨水的味道还在。像极了撒了辣椒面的烤串,又辣又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