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里的十年

清风明月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曾是一名农村电影女放映</b><b style="font-size:20px;">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78年春天,大碶公社嘉溪大队被评为镇海县先进大队,获准购买一台8.75毫米小型电影放映机。那台机器装在一个军绿色铁皮箱子里,静静放在村办公室,当时大队领导推荐我担任村电影放映工作,“小乐,你去学习放电影,学会回来放给全村的父老乡亲看。”当时我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不明白这铁皮箱子有多重,只觉着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荣光。在镇海电影院学习的那半个月,首先学习理论基础知识,然后进行实践操作及基本故障排除,考试合格通过,带着盖有钢印的合格证学成回村,每月八场放映,雷打不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放电影的日子,是村里的节日。告示一贴出去,消息比风跑得还快。到了放映当天,上午十点来钟,操场上就摆满了长板凳和竹椅子,有的凳腿上还绑着绳子,那是怕被人挪了位置。孩子们绕着凳子追逐,大人们高声打着招呼,为了抢占“正厅好位置”,有时还会笑着拌几句嘴。下午四点钟,我便开始忙碌:挂幕布是个技术活,四方帆布必须绷得平平整整,不能有一点褶皱,否则荧幕上的人脸就是歪的;架音响、连电源线、摆桌子、调试放映机、幻灯机与屏幕焦距和高度。一切就绪后,我就坐在放映机旁,等着天黑。当夜色终于把银幕染成最深邃的底色,我打开灯泡,第一束白光“唰”地射向幕布,嘈杂的操场瞬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一张张仰起的、被光影照亮的脸庞,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虔诚的画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然而,露天放映,总要看老天的脸色。技术上的意外,也常常不期而至。但最磨人的还是多变的天气,夏天时会堂放映闷热,露天放映万一下雨,老天经常给我出难题,有人劝我:“姑娘家做这个工作太辛苦了。”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把那一盘盘沉甸甸的拷贝抱在怀里时,闻着那股胶片的特殊气味,心里是踏实的——这些盘子里,装着外面的世界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比老天变脸更无常的,是机器的脾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81年放映《神秘的大佛》,那是我第一次领教“跳片”的厉害。放到最紧张的地方,华侨司徒俊和海能法师正在凌云寺密谈金佛的下落,画面上突然有黑影闪过,台下乡亲们屏着气、瞪圆了眼睛。就在这节骨眼上,银幕上的画面猛烈抖动,影像像被揉皱的纸,面孔快速扭曲,还伴着“啪嗒啪嗒”的杂音。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关机,倒回去,重新开机——故障依旧,那张脸还是跳着舞。我凑近机器,借着灯泡的光亮仔细查看。原来,这盘胶片因放映次数过多,两边方正片孔已经被齿轮磨圆了,齿轮的牙无法与片孔紧密吻合,一转动就打滑。那是真正的“命悬一线”。我当机立断——得把磨损的那一小段胶片剪掉,用接片胶水粘合。可剪刀拿在手里,我犹豫了三秒钟。为什么犹豫?因为剪多了画面会跳跃;剪少了齿轮依然挂不住。我深吸一口气,大约取出二米长胶片稳稳地剪了下去,然后涂上胶水,压紧。重新装片,开机。当画面稳稳接上、海能法师的面孔恢复如初时,我长舒一口气,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黏住了。回头一看,操场上两三百号人,没有一个人离场,甚至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救了大火的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比机器故障更折磨人的,是老天的眼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最难忘的是放映《洪湖赤卫队》的那个夜晚。开映时月朗星稀,银幕上韩英的歌声亮堂堂的,台下乡亲们看得入神。放到一半,天上淅淅沥沥飘起雨丝。起初大家不在意,后来越下越密,雨点打在银幕上,把韩英的脸砸出一圈圈水波纹。我赶紧撑开一把大黑伞护住放映机,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淌进我的后脖颈。台下的乡亲们,有的撑起了伞,还有几个后生索性淋着雨,硬是抻着脖子不肯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雨势实在太大,半数人抱着板凳跑了。剩下的乡亲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冲我喊:“美琴,搬到大会堂里重放吧!还没看完呢!”我大声解释:“三盘胶片已经放完,只剩最后一盘了,顶多半小时!大家再坚持一下,搬机器、倒片子,反倒耽误工夫!”都是同村人,彼此体谅,他们见我态度坚决,便不再催促,纷纷退到屋檐下,伸着脑袋继续看。雨声哗哗响,台上的对白有些听不真切,但他们就那么静静地、远远地守望着那块湿漉漉的银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直到最后一丝画面隐去,我关掉机器,收拾放进铁箱,这是操场上已有几处浅浅积水。我要去拆幕布,可那块吸饱了雨水的四方帆布,湿透了以后死沉死沉的,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我蹲下去使劲往上提,竟然纹丝不动。我一个人根本拎不动,正犯愁,雨幕里跑来我的父亲。他披着蓑衣,二话没说,弯下腰和我一人一头,像拔河一样把幕布卷起来。雨水混着汗水淌进眼睛里,又酸又涩,我们父女俩扛着那块湿重的帆布往家走。回到家把它展开晾着。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句:“快去擦干,别着凉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可所有的意外加起来,都不及那个雷雨夜来得惊心动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是在村会堂放映《蓝光闪过之后》,讲的是唐山大地震。片子里凄厉的警报声和暴雨声叫喊声一遍遍响着,摇晃的镜头让台下观众的心揪得紧紧的。突然,屋外一声春雷炸响,就像在耳边劈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电源线“啪”地断开,会堂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放映机“嘎”地一声哑了。黑暗里,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嘶喊了一声:“地震了!地震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一声喊,像在火药桶里扔了根火柴。恐慌瞬间炸开了。几百号人在会堂里同时起身,哭喊声、踢凳声、尖叫声、呼救声混成一片,凳子被踢翻,鞋子被踩掉,人们像决了堤的洪水,拼命朝会堂门口涌去。说实话,那一瞬间,我站在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小腿肚子都在打颤。我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面对几百人逃命的踩踏,说不怕是假的。可是——可是强烈的责任心像一盆冰水,猛地把我浇醒了。我下意识地死死抱住身边的放映机,我扯着嗓子朝人群大喊:“当心放映机!别挤过来!没有地震!可能是跳闸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可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理会。黑压压的人流从我身边涌过,有人撞了我的肩膀一下,我趔趄了一步,但双臂仍死死箍着那台机器不放。那一刻,我不是不怕,是不敢怕。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机器要是被踩烂了,下次的放映怎么办?这机器是全村的宝贝,是大队领导交给我的命根子,比我生命重要。等到会堂渐渐空荡下来,只剩下满地歪倒的条凳和踩掉的鞋子,四周静得可怕。我这才松开手臂,发觉自己的双臂因为太用力而酸麻得抬不起来。我请人打着手电,一个人摸黑把散落一地的电源线、音响线一圈圈缠好,把幕布从挂钩上解下来叠好,再把放映机和幻灯机小心翼翼地装箱。无论场面多乱,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我必须在所有人散尽之后,让一切归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做完了这一切,我才发觉自己的内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背上。那晚回到家,可能因惊吓过度,我便发起了高烧。父母守在我的床边,心疼地抹眼泪:“别干了,一个姑娘家,扛那么重的担子,还要受这种惊吓,图什么?”我迷迷糊糊间梦里全是银幕上跳动的人影和那一张张被光照亮的脸,更舍不得这份让人敬慕的放映工作,认真做好每件事是我做人风格。</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十年的放映路,风风雨雨,磕磕绊绊。我粗略算过,每月八场,一年九十六场,十年就是近千场。每场少说两百人,我的这束光,照亮过将近二十万双眼睛。我还在心里算过,摇倒片机的手又转了多少万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没有辜负大队领导对我的信任,没有愧对父老乡亲的厚爱。十年间,有六年我被评为镇海县优秀放映员。那些奖状被我视若珍宝保存着,偶尔翻出来,纸上还透着一股当年放映胶片的酸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四十多年时代变迁,露天电影早已淡出生活,现在老家已成为新农村示范村,宽敞明亮的文化礼堂装上了大型液晶电视,再也没有人搬着长条凳在操场抢位置了。可我偶尔还会在深夜的梦里,听见放映机齿轮“哒哒”的转动声,闻到灯泡烤热胶片时那股特殊的气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无比珍惜这段与光影同行的岁月。那束穿越了十年光影的长夜,投映在无数人脸上的光,不仅放出了《洪湖赤卫队》《神秘的大佛》和《蓝光闪过之后》等电影,同时也让我明白,一个姑娘的肩膀,扛得起几十斤重的铁皮箱子,也扛得起一村人沉甸甸的期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每当我想起这十年,心里便涌起一股温热而笃定的骄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曾是一名农村电影女放映员。那十年的光影,不仍照亮了乡村黑夜,更淬炼出一身坚强风骨。</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