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里的父爱

渔人码头

《渔人----故事会》周刊.第十九期

儿时的暑假，是刻入骨血的三段往事：烈日薅草、屋后编帘、灶前烹蔬。六月末，南京暑气渐浓，恰逢父亲节，便打好回故乡的车票，探望老父。

在支付宝里买好票，我窝在躺椅里，不禁浮想联翩，回望远去的盛夏岁月。

记忆里，暑假总在七月四日如期而至。假期头三天，父亲早早给我安排好活计：“小六子，去东河埂的山芋田，把地里杂草薅干净。”

《诗经》云：“四月维夏，六月徂暑。”这个六月正是阳历的7月。盛夏的朝阳已是毒辣，可我刚入暑假不用起早上学，便贪恋清晨的清凉赖床不起。父亲却从不会心软迁就——地里农活没做完，便不能窝家吃饭。第一日，我去到地里，蹲在山芋行间，右手小锹，左手配合，斩草除根。一株株草经过阵阵雨水热日爆晒后，长得甭提多起劲。我不能放过任何一棵，哪怕是才寸把高的草苗。否则不出几曰，我又得再薅一遍。一行，二行……不一会骄阳晒得脸颊滚烫，胳膊上汗珠直滚；第二日皮肤一碰就刺痛难忍；到第三日我已然醒悟，天刚蒙蒙亮就起身下地。和姐姐们一早去生产队打早工一样早起，我再也不敢贪睡偷懒。短短三日，一身白皙的皮肤晒得红中泛黑，整个夏天，身上都留着烈日烙下的印记。这是父亲教给我的第一课：吃苦方为立身根本，农耕度日，本就是在辛劳里熬出自强。

熬过薅草的头几天苦活，七月余下时日，父亲找来木棍搭起简易支架，放在屋后的榆树荫下。分给我与哥哥一项营生：编织一米宽、五米长的草帘。一条草帘能换一角钱，一日编五条，便可挣五角。我们的目标是攒齐五元学费，余下是多劳多得，多余的零钱尽数归自己支配。新收麦秆、晒干的稻草便是原料，每日低头搓绳，搓得手掌起蛮子、穿“梭”（绕着细绳的砖块）编帘，手臂酸胀。年长四岁的哥哥和我一起劳作。小四岁的弟弟尚年幼，不用分担这份辛苦，自然没有类似今日摩登的说法：KPI指标；四个姐姐年岁稍长，便去生产队挣工分补贴家用。父亲从不用软语哄劝，只用实打实的劳作，让我们亲手挣来读书的本钱。他从未直白说要全力供我们求学（但行动上是全力托举我们），却把读书的机会，交到我们自己手中，那可是在四五十年前的艰苦岁月。

白日编帘之余，我和哥哥还要负责一日两餐。灶台食材全都取自 自家菜园，韭菜、苋菜、青椒、茄子、嫩南瓜轮番上桌，少油少盐，清炒白煮，能饱腹便是朴素家常。饭桌上，母亲常会和我们闲谈：倘若家中来亲的（客人），该如何多做几样饭菜？她细细传授待客做菜的诀窍，两口铁锅分清蒸、煮次序，寻常小菜也能摆得满满当当。哥哥学得格外用心，时至今日依旧擅长下厨，肉丸、鱼圆、藕饼样样拿手，儿时的我满心敬佩。而我的任务是烧锅，盛夏灶间密不透风，灶膛热浪扑面而来，一顿饭忙活下来，浑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辛劳过后自有孩童的欢愉：每日活计全部做完，父母便允许我们兄弟妹三人午后下河戏水。攥着木桶自学浮水，在清凉河水中消磨盛夏的午后，还能顺便摸些河蚌。有时父亲也会下河，他可以捕到螃蟹，鱼虾。我们推着木桶跟在父亲后边，没有花钱的游泳培训班，屋旁缓缓流淌的小河，便是父亲赠予我们免费的童年乐园。而这份快乐，四个姐姐没有过，这番经历，也正是我具有男孩格局的原因罢。

八月下旬暑气慢慢消退，常常会有几次台风带来的凉爽。父母难得放下田间农活（父亲也放暑假不用教书），细细筹划带我们走亲访友。去往谁家、备上何种薄礼，他们都一一斟酌妥当。两段走亲戚的往事，定格了父亲难得流露温柔的模样。

大约六七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回他的故乡。夕阳下，黄昏的金光铺洒在一片芦苇荡，父亲牵着我的手穿过芦苇荡，走进亲戚家。我因怯生，紧紧贴在他身侧不肯离开，他不多言语，只是伸手将我搂进怀里，安稳坐在堂屋长凳与人闲谈。从小到大，母亲一心照料体弱的哥哥，我四岁后，她又日夜照看年幼的弟弟，年幼时，大多是大我十岁的三姐，陪在我身边。我小时候不懂得争怀，但那个黄昏被父亲拥入怀中的瞬间，是我少年时光里独一份的温柔，深深镌刻心底。人这一生，若能清晰记住一次被父亲拥抱的画面，便是心底最珍贵的暖意。

另一次远行，是我考学之后，父母带我前去探望唯一的嫡舅舅。我终于读懂那位总温和唤我“六子”的长辈，他满腹文采，还能驾机帆船，闯过上海滩，却受时代所限，远赴东海之滨，寻一处滩涂守林，一身才情无从施展。父母娓娓道来舅舅的故事，展现人间百态，都是父亲特意安排，他想让我走出狭小田埂，见识世间人情，看见更为辽阔的天地。

整个童年盛夏，有烈日下流不尽的汗水，有指尖编帘磨出的厚茧，有灶台间缭绕不散的烟火，也有小河拂面的清风、父亲怀中安稳的暖意。年少时只觉得暑假满是辛苦，待到年岁渐长方才明白，父亲从不用柔软言辞诉说爱意：命我们下地耕耘，是教我勤勉自立；让我们亲手积攒学费，是教我珍惜读书良机；默许我们下河嬉闹，是为童年留住纯粹欢喜；抽空携我们走访亲友，是盼我通晓人情、开阔眼界。

暑夏三部曲早已远去，黝黑的肌肤、麦秆草帘、乡间小河，皆成尘封旧景。又一年父亲节，回望儿时盛夏，千言万语，最后只剩满心感恩。感谢父亲，以质朴严苛的方式抚育我长大，将坚韧、踏实与深藏心底的温柔，尽数融进那些滚烫夏日。岁月悠长，父爱无声如山，岁岁年年，感念不尽。

谨祝我九十六岁老父亲：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慈详的父亲，贵庚：96岁，饮食起居尚能自理。👍👍👍

父亲喜欢走南闯北，到处看看。

感恩父亲，教会我一茶一饭，自力更生！

父亲节，端午节，双节安康！

🙏祈福：家人安康，越来越好！

独爱莲花自清，出淤泥而不染！

这周去普陀山，普济寺前荷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