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疏狂成怅憾，长安秋雨忆幼薇

江南乔乔

图片制作:江南乔乔

原创作者:江南乔乔

作者美篇号:5869527

　　暮秋霜冷，冷雨敲桐，孤窗残烛摇摇欲曳。老朽垂暮枯坐案前，鬓染繁霜，执管沉吟良久，迟迟难以落笔。平生性喜疏宕散漫，厌宦途拘缚，恋四海萍踪，向来自诩挣脱尘俗樊笼，一意奔赴随心自在。待到晚景萧然，静溯前尘旧事，方恍然醒悟：半生随性放达的潇洒，到头来，只酿成一桩镌入骨髓、终老难释的绵长憾事。

　　昔年落魄羁寓长安，闲踱僻静巷陌，偶然邂逅十岁的你，名唤幼薇。彼时家道零落，母女相依孤苦，生计清贫窘迫，你却立于渭水堤畔垂柳之下，援笔铺笺，落笔成文。文辞清雅蕴秀，情思幽渺绵长，灵慧气韵远胜垂髫稚龄。我行遍京华士林，阅尽南北墨客，鲜见这般禀赋天成的少年才情，遂收列门下，倾尽平生所学，授你诗律文脉。往后数载春秋，堤边杨柳岁岁荣枯，你我朝夕相伴，闲时辨析格律源流，深究典籍奥义，晨昏笔墨酬唱，诗文互答。长安春风悠然，满目皆是灯下研诗论道的安然光景。我半生仕途偃蹇困顿，半生漂泊寥落孤寒，因形貌朴拙被世人谑称温钟馗，心底常年荒芜落寞；唯有伴你吟笺弄墨的朝夕，得以寻见漂泊浮生里罕有的温润慰藉。彼时惜赏稚子风华，漫吟短句：堤柳凝烟浮浅翠，稚心清韵胜繁花。彼时只叹年少才情难得，未曾料到一场诗文相逢，牵绊余生岁岁愁怀。

　　我素来贪恋云水漂泊之逸，畏人情牵绊缠身，遇事惯于退避躲闪。既不敢坦然接纳一腔澄澈赤诚，又不忍直言回绝挫伤年少初心，只得日渐疏远，故作懵懂不解心意。彼时阅历浅薄，识见偏颇，错认风月情愫缥缈难守，俗世婚嫁烟火方为安稳归宿。恰逢李亿新科登第，风华方盛，我便贸然决断将你举荐托付，天真以为寻常凡尘姻缘，便能护你余生安稳无忧。彼时随性轻率抉择，全然未曾悟透，你所求从来不是依附旁人的安稳度日，而是一份笃定不渝、不离不弃的真心相守。辞别长安远赴江南前夕，怅惘抒怀：自恃浮生能放浪，轻将心事付尘缘。一语草率落笔，悄然埋下往后半生坎坷悲凉。

　　自此辞别长安故土，远赴江南寄迹山水，任由心性漫游四方，只道此番别离不过短暂相隔，来日尚有相逢弥补缺憾之机。岁月渐深，自李家辗转传来你的文字，日渐凄婉沉郁，落寞愁绪层层叠加。辗转听闻际遇变迁：你入李家未满半载，便遭正室多方排挤苛待；李亿秉性优柔怯懦，畏妻薄情，终背弃盟约漠然相弃。几番寒心磋磨，满心期许尽数落空，万般怅惘无望之下，你褪去幼薇清雅之名，遁入咸宜观为女冠，更名玄机，孤身伴道观烟霭青灯。昔日温婉玲珑的才女，历经人情冷暖、世态凉薄，勘破情爱虚妄，心境日渐萧瑟苍凉。我远居江南遥望牵挂，寄言抒慨：道观孤身凝晚雾，阅尽人情意自寒。

　　往后数十寒暑，我四海漂泊遨游，寄情山水消磨流年，在外人眼中潇洒旷达、毫无牵绊。可每逢秋雨淅沥、梧叶飘零，深夜孤灯独坐之时，思绪总会不由自主飘回渭水岸边，忆起当年临风题诗的小小身影。虽常以含蓄诗文遥寄惦念，却始终心存怯意迟迟不肯踏归相见，总侥幸期许岁月悠长，来日尚可弥补亏欠。几番迟疑观望、迁延蹉跎，最终落得天人永隔，再无相逢机缘。漂泊途中随性感怀自语：天涯漫逐风云走，误却人间未了缘，如今回望，不过自我宽慰的虚妄托词。

　　待到暮年倦游归返长安故里，盼来的不是久别重逢，却是你无端涉事身陷囹圄、罹遭重刑的噩耗。行刑那日，我隐于人群远处默然凝望，满心怆痛酸楚，万般无力，终究不敢上前相认。事后听闻你的临终嘱托，命将毕生写给我的全部诗文手稿尽数焚化不留。至此方才彻底幡然彻悟：半生执着不羁随性，遇事一味退缩规避，看似洒脱自在，实则心性懦弱；当年自以为善意周全的托付之举，一步步将你推入孤寂凄苦的绝境。悲恸难抑，含泪咏叹：一念疏狂轻托付，余生愧疚伴灯残。

　　我一生厌弃官场繁文束缚，看淡俗世功名利禄，毕生奔赴随心漂泊之路，踏遍万里山河。垂暮复盘往事方才明晰：真正的自由绝非遇事抽身逃避，随性洒脱，万万不可辜负一片赤诚初心。我挣脱俗世牵绊，成全一己半生疏狂，却蹉跎你的锦瑟韶华，湮没你的绝代才情，辜负了你年少毫无保留的倾慕与信赖。

　　窗外寒雨绵绵不绝，梧桐残叶簌簌飘零。半生疏狂恍然一梦，余生只剩怅憾相伴孤灯。纵使平生偏爱散漫自由，我穷尽此生岁月，也无法释怀当年的犹豫怯懦、轻率抉择，误了你一世芳华前程。情缘错过再无折返，流年一去不可回溯。此后每逢秋雨敲梧的静夜，唯有孤身灯下静坐，漫品绵延一生的愧疚与思念。万千心绪难以尽述，凝作一律，遥寄长安秋风烟雨：

半生疏懒逐云烟，错把从容作释然。

渭岸初逢怜稚韵，灯前暗念畏尘缘。

轻言托付芳华误，久负相思岁月煎。

秋雨梧桐终抱憾，长安空忆旧流年。